相和歌辞：反白头吟

1. 反白头吟：对乐府旧题《白头吟》反其意而作，谓不当以怨死相报，当超然远害。

2. 炎炎：火光炽盛貌。

3. 营营：往来盘旋、纷扰劳碌貌（《诗经》“营营青蝇”即以喻谗人）。

4. 相仍：相加、相及；仍，因袭、连续。

5. 怨报死：以死报怨，指旧题《白头吟》所咏文君决绝、以死明志一类的怨报。

6. 惩：警戒、戒惧。

7. 蜩（tiáo）：蝉。

8. 鷃（yàn）：即斥鷃，一种小雀；庄子寓言中蜩与学鸠、斥鷃笑大鹏九万里之飞，喻小智不及大志。

9. 啾啾（jiū jiū）：虫鸟细碎鸣声。

10. 啅（zhuó）：同“啄”，噪聒叮啄。

11. 寥廓：高远空阔的天空。

12. 抚膺（yīng）：捶抚胸膛，表示悲愤。

13. 大钧、区区：区区，琐屑拘限貌；谓在小处与怨憎纠缠。

炎炎燃烧的是烈火，营营纷扰的是小蝇。

火烧不热真正的美玉，苍蝇点不污清洁的寒冰。

此方若无可乘之隙，彼方便无从相加于其间。

由此可知万物本性之中，各有各的能与不能。

古人说以死报怨，世人便有所惩戒。

惩戒淫僻或许可行，但在大道上还未算弘大。

譬如那些蝉雀之徒，对着龙和鹏啾啾噪聒。

应当径直抛开它们，向寥廓的天宇高飞远腾。

岂能落到泥尘之下，与怨憎琐屑相争。

何苦坐着自寻苦恼，吞声含悲还捶着胸膛。

《反白头吟》是白居易对卓文君《白头吟》怨刺之旨的“反其意”之作：白头吟咏弃妇以死相怨，白居易则认为以怨报怨未为弘道，主张超然物外、不与怨憎相酬。开篇“炎炎者烈火，营营者小蝇”，烈火炎炎自焚，小蝇营营（往来纷扰貌）自扰，两组意象并置：“火不热真玉，蝇不点清冰”——火烧不热真正的玉，苍蝇沾污不了清洁的冰。四句连用否定，立起全诗论旨：本体真纯，则外物无所加损。“此苟无所受，彼莫能相仍”，此方若无有可受之隙，彼方便无从相加——从物理引入心性修养：自身无瑕，谗怨无由入。“乃知物性中，各有能不能”，于是悟出物性各有能与不能，火能焚物而不能热玉，蝇能逐臭而不能污冰。“古称怨报死，则人有所惩”，古人说以死报怨（指文君《白头吟》决绝之怨、以至后世以死明志之事），可使世人有所惩戒；“惩淫或应可，在道未为弘”——惩戒淫僻或许可取，但于大道而言仍未弘大：这是“反”的关键，明言怨死之报只及一事，未臻宏道。“譬如蜩鷃徒，啾啾啅龙鹏”，那些怨怼之徒好比蝉与斥鷃（小蝉、小雀），对着龙与大鹏啾啾噪聒——以庄子的蜩与学鸠、斥鷃笑大鹏之典为喻：小者之噪，无损于大者之高。“宜当委之去，寥廓高飞腾”，应当置之不顾，向寥廓天宇高飞腾越——“岂能泥尘下，区区酬怨憎”，岂能降到泥尘之下，与怨憎者区区相酬？末以“胡为坐自苦，吞悲仍抚膺”反问作结：何必自寻苦恼，吞悲而捶胸？全诗议论为主，前后两层：前半以火玉、蝇冰立“物性各有能不能”之理，后半以蜩鷃龙鹏立“超然远引”之方，说理透辟，比喻精切，是白居易“新乐府式”以理驭情的咏怀之作；其背景或与其屡遭毁谤（如元和间被贬江州之谗）有关，诗中之“超然”，实为历经怨谤后的自觉解脱，较之一味哀怨更深一层。

白居易（772年－846年），字乐天，号香山居士，又号醉吟先生，祖籍太原，到其曾祖父时迁居下邽，生于河南新郑。是唐代伟大的现实主义诗人，唐代三大诗人之一。白居易与元稹共同倡导新乐府运动，世称“元白”，与刘禹锡并称“刘白”。白居易的诗歌题材广泛，形式多样，语言平易通俗，有“诗魔”和“诗王”之称。官至翰林学士、左赞善大夫。公元846年，白居易在洛阳逝世，葬于香山。有《白氏长庆集》传世，代表诗作有《长恨歌》《卖炭翁》《琵琶行》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