疾世

两汉

周徘徊兮汉渚,求水神兮灵女。

嗟此国兮无良,媒女诎兮謰謱。

鴳雀列兮哗讙,鸲鹆鸣兮聒余。

抱昭华兮宝璋,欲衒鬻兮莫取。

言旋迈兮北徂,叫我友兮配耦。

日阴曀兮未光,阒睄窕兮靡睹。

纷载驱兮高驰,将谘询兮皇羲。

遵河皋兮周流,路变易兮时乖。

濿沧海兮东游,沐盥浴兮天池。

访太昊兮道要,云靡贵兮仁义。

志欣乐兮反征,就周文兮邠歧。

秉玉英兮结誓,日欲暮兮心悲。

惟天禄兮不再,背我信兮自违。

逾陇堆兮渡漠,过桂车兮合黎。

赴昆山兮馽騄,从邛遨兮栖迟。

吮玉液兮止渴,啮芝华兮疗饥。

居嵺廓兮尠畴,远梁昌兮几迷。

望江汉兮濩渃,心紧絭兮伤怀。

时昢昢兮且旦,尘莫莫兮未晞。

忧不暇兮寝食,咤增叹兮如雷。

注释

1. 汉渚(zhǔ):汉水之滨。灵女:水神之女,指汉水女神。

2. 诎(qū):同“屈”,理屈。謰謱(lián lóu):言语繁乱纠缠不清貌。

3. 鴳雀(yàn):鴳鸟,小鸟,喻小人。哗讙(huān):喧哗吵闹。鸲鹆(qú yù):八哥,喻聒噪之徒。

4. 昭华:美玉名。宝璋(zhāng):宝玉。衒鬻(xuàn yù):夸耀出卖。

5. 言:语助词。旋迈:远行。北徂(cú):往北去。配耦(ǒu):配偶,此指志同道合之友。

6. 阒(qù):寂静。睄窕(shào tiǎo):昏暗深远貌。靡睹:看不见。

7. 谘询:咨询。皇羲:伏羲。濿(lì):渡。天池:神话中南海之池。

8. 太昊(hào):即伏羲。道要:道的要旨。

9. 反征:返回西行。邠歧(bīn qí):邠地与岐山,周文王兴起的之地。

10. 秉玉英:手执玉之精华,古者结盟执玉。结誓:结下盟誓。

11. 天禄:上天的福禄。不再:不会再来。

12. 陇堆:陇山。桂车、合黎:神话中西极山名。

13. 昆山:昆仑山。馽(zhí):同“絷”,拴住。騄(lù):騄耳,周穆王八骏之一。邛(qióng):邛竹之邛,一说兽名;栖迟:游息。

14. 玉液:玉膏,仙人所饮。芝华:灵芝之花。

15. 嵺廓(liáo kuò):同“寥廓”,空旷。尠(xiǎn):同“鲜”,少。畴:俦侣。

16. 梁昌:彷徨失据貌。几迷:几乎迷路。

17. 濩渃(huò rè):水广大貌。紧絭(juàn):缠绕纠结。

18. 昢昢(pò):天将明貌。莫莫:尘土飞扬貌。未晞(xī):未干。咤(zhà):叹声。

译文

我在汉水之滨徘徊,寻求水神之女。

可叹这个国家没有好人,媒人也理屈词穷、语无伦次。

燕雀成排喧哗吵闹,八哥鸣叫、聒噪不停。

我抱着昭华宝玉,想卖出去却无人肯买。

决意远行向北而去,呼唤道合的朋友结伴同行。

天色阴沉不见日光,四野寂静昏暗、什么也看不见。

纵马疾驰高高飞翔,要去向伏羲请教。

沿着河岸周游,可道路变易、时运乖违。

渡过沧海向东远游,在天池中沐浴洗濯。

向太昊访问道的要旨,他却说没有什么比仁义更可轻贱。

心中欣悦又转而西行,到邠地岐山投奔周文王。

手执玉英结下盟誓,天色将暮、心中悲凉。

想上天的福禄不会再来,违背我的信念,就是自相违背。

翻越陇堆、渡过大漠,经过桂车、合黎。

奔赴昆仑山拴住騄耳骏马,随邛兽遨游、栖息盘桓。

吮吸玉液止住干渴,嚼食芝花充饥解饿。

可住处寥廓、伴侣稀少,愈走愈彷徨、几乎迷路。

遥望江汉之水浩渺苍茫,心绪纠结、满怀悲伤。

天色蒙蒙将亮,尘埃漫漫还未散去。

忧愁得无暇寝食,长叹之声、其响如雷。

赏析

《疾世》之“疾”,恨也——恨这个时代无可救药,故全篇写一场求索明君与真理而处处碰壁的大巡游。开篇于汉水之滨求水神灵女,本欲求得通君之媒,然而“嗟此国兮无良,媒女诎兮謰謱”——此国没有一个好人,媒人也理屈词穷、言语纠缠不清,求媒而媒不可用,则此国已从根上坏掉;“鴳雀列兮哗讙,鸲鹆鸣兮聒余”,燕雀成排喧闹、八哥聒噪不休,贤愚莫辨之声境如闻其响;“抱昭华兮宝璋,欲衒鬻兮莫取”,抱着昭华宝玉想卖而无人肯买,正是“和氏泣血”母题的变奏,写尽贤才的待价而无人识。于是决意远行求道:“言旋迈兮北徂,叫我友兮配耦”,呼朋引伴一同北去,然而日阴曀未光、阒然无所睹,路未行而天已暗。求问皇羲(伏羲),遵河皋周流,却“路变易兮时乖”——路改易、时乖违;濿沧海东游、沐盥天池,访太昊问道,所得竟是“云靡贵兮仁义”——太昊答以仁义不足贵,道家之言也,此非所愿;转身“就周文兮邠歧”,西向岐周求文王,秉玉英结誓,而“日欲暮兮心悲”——每投一处,天便暮一分,时间的阴影始终追逐着求道者。“惟天禄兮不再,背我信兮自违”,天禄不再、连自己的信守也几乎背弃,遂西逾陇堆、渡大漠,过桂车、合黎,赴昆山而絷騄駬,从邛遨而栖迟,吮玉液止渴、啮芝华疗饥——仙山的方向,然而“居嵺廓兮尠畴,远梁昌兮几迷”,仙居寥廓、伴侣稀少,愈远愈彷徨几至迷路,仙道亦非归处。结尾望江汉浩渺,心紧絭(纠结)伤怀,“时昢昢兮且旦,尘莫莫兮未晞”——天将明而尘埃未干,“忧不暇兮寝食,咤增叹兮如雷”,忧得寝食俱废、叹息如雷。全篇东西南北、上古仙山无所不至,而每一处都给出否定的答案:此国无良、皇羲无伦、太昊贱仁义、仙山徒寥廓——把“疾世”写成对一切出路的系统排除,愈游愈疾,结构上是一篇缩小的《离骚》,而结论更为绝望,正见东汉末季士人境遇之酷。

作者简介

王逸,两汉诗人,作者资料正在补充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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