愍命

1. 皇考：对已故父亲的尊称。亮：辅助、赏识。登能：进用有才能的人。

2. 薉（huì）：同“秽”，污秽。罔薉：毫无污点。

3. 便嬖（pián bì）：亲近宠幸的佞人。

4. 悃诚（kǔn）：至诚之心。澹澹（dàn）：恬静貌。若渊：如渊水深沉。

5. 下袟（zhì）：袟同“帙”，指后宫低贱嫔妃。虙妃（fú）：即宓妃，传说中洛水之神，喻贤德之女。伊雒：伊水洛水。

6. 刜（fú）：砍除。中廇（liù）：屋室之中。吕管：姜太公（封于吕）与管仲，皆起于卑贱的名臣。榛薄（zhēn bó）：丛木草野，指民间。

7. 三苗：古代凶族，舜流放四凶之一。伊皋：伊尹与皋陶，贤臣典范。充庐：充任朝职。

8. 反表以为里：把皮衣的里外翻过来，喻本末颠倒。颠裳：把衣裳上下颠倒。

9. 宋万：即南宫万，宋国弑君的力士，喻凶顽。两楹（yíng）：殿堂前柱之间，尊位。周邵：周公旦与召公奭。遐夷：边远之地。

10. 庆忌：春秋吴王僚之子，勇力过人。阱室：设有陷阱的囚室。陈不占：齐国义士，闻君难而死，虽怯闻难则赴。

11. 号钟：古代名琴。人筝：寻常的筝。纬：弹奏。

12. 瑉（mín）：似玉的美石，此指伪劣之才。赤瑾（jǐn）：红色美玉，喻贤才。

13. 蒙：冒着。韩信：汉初名将，此言令其身居行伍。行夫：供役使之凡夫。

14. 莞芎（guān qiōng）：香草芎藭。瓟瓥（bó guā）：匏瓜瓢，粗陋之器。蠹（dù）：蛀蚀。

15. 九皋（gāo）：深泽。逸囿（yòu）：在御苑中横行。熊罴（pí）：猛兽，喻凶暴小人。

16. 枳棘（zhǐ jí）：多刺的恶木。射干（yè gān）：香草名。藜藿（lí huò）：野菜。蘘荷（ráng hé）：普通菜蔬。

17. 謇謇（jiǎn）：忠贞直言貌。乖差：违背歧异。屏（bǐng）：斥退。

18. 蔎蔎（shè）：香气浓烈貌。罹诟（lí gòu）：蒙受耻辱。

19. 諓諓（jiàn）：巧言善辩貌。侘傺（chà chì）：失意怅立貌。喟喟（kuì）：叹息声。

从前先父怀有美好的志向，喜欢进用贤能、礼待贤者。

他情操纯洁毫无污点，资质丰美而没有过失。

他放逐佞人和谄谀之徒，斥退谗夫与宠幸的小人。

亲近忠正之士的一片至诚，招纳贞良明智的贤人。

他的心胸宽广不可测量，性情恬静如渊水深沉。

邪僻的东西不能侵入他内心，他诚挚的本性藏于中而不可移易。

他把低贱的嫔妃逐出后堂，从伊洛之间迎来贤德的虙妃。

在宫室之中砍除谗贼，从草野之间选拔吕尚管仲。

丛林之下没有含冤的志士，江河之畔没有隐居的贤人。

三苗一类的凶徒被放逐，伊尹皋陶之辈充列朝堂。

如今却把皮袄的表里翻转，把衣裳上下颠倒来穿。

宠信宋万之流于殿堂尊位，把周公邵公废弃到边远蛮荒。

退回骐骥骏马去拉重载，却驱赶驴骡飞驰奔逐。

蔡国美女被黜退出帷帐，戎狄妇人进来身穿彩绣。

勇士庆忌被囚于阱室，怯懦的陈不占反倒赴难解围。

打破伯牙的名琴号钟，却挟着寻常的筝来弹奏。

把似玉的瑉石藏进金柜，把赤瑾美玉丢弃庭院。

让韩信身披甲胄混迹行伍，让凡夫俗子领兵攻城。

香草莞芎被弃在泽洲，匏瓜瓢在竹筐里蛀坏。

麒麟奔逃到深泽，熊罴成群在御苑中横行。

折断芳枝与琼花，去栽种枳棘与薪柴。

掘掉荃蕙与射干，去培植藜藿与蘘荷。

可叹今世为何如此殊异，远近之人的思虑各不相同。

有人沉沦而无处显达，有人清高激切而无处沟通。

哀伤我生不逢时，独自蒙受灾毒、遭遇罪尤。

虽然忠謇直言以申明志向，君王却因乖违而将我屏退。

实在痛惜芬芳的芳草菲菲，反被当作腐臭之物。

我怀着椒聊的浓烈芳香，却遭逢乱世、蒙受耻辱。

叹道：

美好的君王既已逝去、终不能返回，山中幽深险峻、郢路遥远。

谗人巧言滔滔，向谁申诉？征夫忧思无穷，向谁诉说？

且行且吟、声声叹息，满怀忧戚，多么失意怅惘。

《愍命》之“愍”，即哀伤天命与国命之颠倒。此篇结构在《九叹》中最为特殊：前半极写“昔”——先父的美好品格与理想政治，后半极写“今”——现实世界全面的颠倒错乱，一正一反，对勘成文。写昔：“喜登能而亮贤”，放佞人、斥谗夫、退便嬖，亲忠正之悃诚，招贞良明智；其人“心溶溶其不可量兮，情澹澹其若渊”，胸襟如渊深不可测；于是“逐下袟于后堂兮，迎虙妃于伊雒”，屏退妖娆而迎娶贤妃，取法商汤聘有莘、太王迎太姒的故事；“刜谗贼于中廇，选吕管于榛薄”——从草野间选拔姜太公、管仲之才；“丛林之下无怨士，江河之畔无隐夫”，与“三苗之徒以放逐，伊皋之伦以充庐”，贤者在位、能者在职，一幅儒家理想国的图景。写今则全然倒置：“今反表以为里兮，颠裳以为衣”，表里颠倒、衣裳上下颠倒，二句总摄全篇之乱；以下“戚宋万于两楹，废周邵于遐夷。却骐骥以转运，腾驴骡以驰逐”，宠宋万之流而废周公邵公，驱骐骥负转运之役而使驴骡奔驰——一连十余组对举：蔡女黜而戎妇入、庆忌囚于阱室、伯牙号钟之琴被打破而挟人筝弹纬、瑉石藏于金匮而赤瑾捐于中庭、韩信蒙甲胄于行伍而凡夫为将攻城、莞芎弃于泽洲、麒麟奔于九皋、熊罴群而逸囿、折芳枝琼华而树枳棘薪柴、掘荃蕙射干而耘藜藿蘘荷——物、人、才、色、乐、器层层颠倒，铺排之密、对比之峻，是汉赋排偶笔法与骚体比兴的结合，把“贤愚易位”写成一个系统的崩溃。收束处自伤：“哀余生之不当兮，独蒙毒而逢尤。虽謇謇以申志兮，君乖差而屏之。诚惜芳之菲菲兮，反以兹为腐也”——忠贞的芬芳反被视为腐臭，这是全篇颠倒主题在抒情主人公自身上的最终落实，也是刘向身处外戚专权、屡黜屡起的现实投影。乱辞“嘉皇既殁终不返兮”“谗人諓諓孰可愬兮”，嘉皇一去、诉告无门，行吟累欷、侘傺无侣，收得悲凉不尽。

刘向（前77年—前6年），字子政，原名更生，世称刘中垒，世居汉代楚国彭城，仕于京师长安，祖籍沛郡丰邑（今属江苏徐州），出生于汉昭帝元凤四年（前77年），去世于汉哀帝建平元年（前6年）。刘邦异母弟刘交的后代，刘歆之父。曾奉命领校秘书，所撰《别录》，是我国最早的图书分类目录。三篇，大多亡佚。今存《新序》《说苑》《列女传》《战国策》《列仙传》等书，其著作《五经通义》有清人马国翰辑本。《楚辞》是刘向编订成书，而《山海经》是其与其子刘歆共同编订成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