惜诵

1. 惜诵：痛切地陈述；“惜”训痛，“诵”谓直言进谏；致愍（mǐn）：招致忧痛。

2. 折中：取正、评判是非；六神：上下四方之神；向服：对质证辞。

3. 咎繇（gāo yáo）：即皋陶，舜之贤臣，掌刑法，后世奉为狱神，使听直谓令其主持公道。

4. 赘肬（zhuì yóu）：即赘疣，肉瘤，喻多余无用而遭嫌之人。

5. 儇（xuān）媚：轻佻谄媚；背众：违背众人，谓不肯同流合污。

6. 谊：同“义”；雠（chóu）：仇敌；不豫：不迟疑虚假；咍（hāi）：讥笑。

7. 侘傺（chà chì）：失志貌，怅然伫立、失魂落魄；瞀（mào）：烦乱；忳忳（tún）：忧闷深重貌。

8. 杭：通“航”，渡船；厉神：附于巫之殃咎之神；无旁：无辅助之人。

9. 吹齑（jī）：被热羹烫过的人，见冷菜也要吹气，喻心有余悸；曩（nǎng）：往昔。

10. 婞（xìng）直：刚直；鲧（gǔn）：禹之父，因治水刚愎而被殛于羽山。

11. 矰弋（zēng yì）：带丝绳的短箭；罻（wèi）罗：捕鸟之网；张辟：弓弩罗网，喻陷害之具。

12. 儃徊（chán huí）：低回徘徊；干傺（gàn jì）：求遇合机会；牉（pàn）：分裂；纡轸（yū zhěn）：隐痛郁结。

13. 擣（dǎo）：同“捣”；糳（zuò）：舂；糗（qiǔ）：干粮，谓以芳草精米为食，喻修养美德。

痛切陈诉以表达忧悯啊，发泄愤懑来抒写衷情。

所作的忠言直谏啊，指着苍天为我作证。

请五帝来评判是非啊，告请六神与我对质。

使山川之神备齐鉴察啊，命皋陶来听取直辨。

竭尽忠诚地事奉君王啊，反被排挤，成了多余的赘瘤。

不肯谄媚而背弃众佞啊，只等明君终能了解我。

言语与行为都可以考察印证啊，内心与外表本难改变。

观察臣下莫过于君主啊，验证的办法就在眼前。

我以先君后身为道义啊，却成了众人仇视的对象。

一心念着君王别无二心啊，又成了万民怨恨的目标。

忠贞专一而毫不犹疑啊，竟没有可以担保的人。

急于亲近君王并无私心啊，这本身就是招祸之道啊。

想君王不会知道我的忠诚啊，竟忘了自身出身的卑贱。

事奉君王毫无二心啊，却迷惘不知邀宠的门径。

何罪之有却遭到惩罚啊，这也不是我所料想的。

行为与众不同而跌倒啊，又成了众人讥笑的对象。

纷然遭逢罪责、横被诽谤啊，满腹冤屈无法开释。

心情沉抑而不能上达啊，又遭蒙蔽，无人替我表白。

心中郁结、怅然失志啊，又无人体察我的衷情。

万语千言既不能结缄寄达啊，想陈述心志又没有门路。

退而静默无人了解我啊，进而号呼又无人听见。

接连的失意使我烦乱困惑啊，胸中闷塞、忧思重重。

从前我梦见登天啊，魂魄行到中途却没有渡船。

我让厉神为我占卜啊，他说：有远大志向却无凭依。

你终究孤立而遭离弃啊，君王可以思念却不可依赖。

众口一词能把金子熔化啊，你一意如此才招来危险。

被热汤烫过的人吃冷菜也要吹气啊，为什么不改变这种心志？

想不用梯子就登上天啊，你还是从前那种老样子。

众人惊骇惶恐、与你离心啊，你还拿什么与他们作伴？

目标相同而道路各异啊，又拿什么作他们的援助？

晋国申生是孝子啊，父亲听信谗言却不喜爱他。

行为刚直而不苟且啊，鲧的治水之功终究没有成就。

我曾听说尽忠会招来怨恨啊，当时还以为是过甚之言。

手臂九次折断就成了良医啊，直到今天才知这话确实。

短箭伺候在上方啊，罗网张设在下方。

设下机阱来取悦君王啊，我想侧身躲避也无安身之处。

想徘徊以待进用之机啊，又怕加重祸患、再遭罪尤。

想高飞远走他乡啊，君王又会诬指你，你能到哪里去？

想横冲直撞、不循正路啊，怎奈心志坚定、终究不忍。

胸背如同分裂、交相疼痛啊，心头郁结，隐隐作痛。

捣碎木兰、揉和蕙草啊，舂好申椒作为干粮。

播种江离、栽种秋菊啊，愿在春天做成芳香的干粮。

惟恐真情实意不被信任啊，所以反复陈说来表明自己。

珍重这些美德而独自安处啊，愿反复深思而远身避祸。

《惜诵》是《九章》首篇，“惜诵”谓痛切陈诉，约作于屈原遭谗被疏之初，是一篇剖白忠忱、控诉群小的陈情之辞，风格与《离骚》相近，故有“小离骚”之称。

开篇直陈作意：“惜诵以致愍兮，发愤以抒情”，痛陈忧愤以抒积郁；继而指苍天为正，请五帝折中、六神对质、皋陶听直——以上帝众神为见证，鸣冤之情何等沉痛。“竭忠诚而事君兮，反离群而赘肬”，尽忠反被视为多余之瘤，以下“壹心而不豫”“疾亲君而无他”诸句，反复申说忠而被谤的荒谬，连用排比，愤懑喷薄。

中段写进退两难：想沉默，无人知己；想号呼，无人听闻，于是“心郁邑余侘傺”，郁结烦乱。接着以梦为喻：“昔余梦登天兮，魂中道而无杭”，梦登天而无船渡，使厉神占之，得“有志极而无旁”之断——有理想而无凭依。厉神又借“惩于羹者而吹齑”“欲释阶而登天”两喻告诫：被烫过的人吃冷菜也要吹一口气，你既有前车之鉴，为何不改其志？又举申生孝而父信谗、鲧婞直而功不成为例，说明忠直招祸乃古今同慨。

“九折臂而成医”以下写诗人的抉择：上面有矰弋伺射、下有罻罗密张，欲儃徊干进则恐重患，欲远走高飞则君必追问，欲变节横奔又志坚不忍——“背膺牉以交痛”，前后相裂、痛彻心胸。最后归于自守：擣木兰、糳申椒、播江离、滋菊，以芳洁为粮，“愿春日以为糗芳”，仍以重著自明作结。全诗忠悃之气贯注，比喻层出，于反复辩白中见孤忠之诚，是理解屈原人格与《离骚》精神的门径之作。

屈原（约公元前340—公元前278年），芈姓，屈氏，名平，字原，又自云名正则，字灵均，出生于楚国丹阳秭归（今湖北宜昌），战国时期楚国诗人、政治家。因遭贵族排挤诽谤，被先后流放至汉北和沅湘流域。楚国郢都被秦军攻破后，自沉于汨罗江，以身殉楚国。他是中国历史上一位伟大的爱国诗人，中国浪漫主义文学的奠基人，“楚辞”的创立者和代表作家，开辟了“香草美人”的传统，被誉为“楚辞之祖”，楚国有名的辞赋家宋玉、唐勒、景差都受到屈原的影响。屈原投江自尽的日子相传是农历五月初五，即端午节。端午节最初是中国人民祛病防疫的节日。吴越一带春秋之前有在农历五月初五以龙舟竞渡形式举行部落图腾祭祀的习俗。后因屈原在这一天死去，便演变成了中国人民纪念屈原的传统节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