摊破浣溪沙·风絮飘残已化萍

1. 风絮：随风飘飞的柳絮，喻漂泊无根之物。

2. 化萍：柳絮落水化为浮萍，古有“絮化浮萍”之说，喻身世飘零、命运无定。

3. 泥莲：出于淤泥的莲花，喻身处尘泥中的自身或所思之人。

4. 刚倩：偏偏、恰好（刚，恰恰）；倩（qiàn），请、央求，此处引申为被牵累。

5. 藕丝萦：藕丝缠绕，谐“偶思”“思”双关，喻情缘难断。

6. 别拈香一瓣：分别时郑重拈取一瓣心香（焚香礼佛之香），喻珍重告别、默祷结缘。

7. 前生：前世的因缘，指三生石上旧盟之说。

8. 情多情转薄：情到极深处反显得淡薄，极言深情之不堪重负。

9. 真个：真正地、果然如此。

10. 断肠：形容极度悲伤，语出“断肠人在天涯”一路诗词传统。

11. 泪偷零：眼泪偷偷零落，谓不敢明哭、独自垂泪。

柳絮被风吹残，飘落水中已化为浮萍，

泥中的莲花，偏偏又被藕丝苦苦缠萦。

分别的时候，你郑重地拈起一瓣心香相赠，

说要将这情缘记到前生。

人到多情之时，深情反而显得淡薄，

到如今，我才真的悔恨自己太多情。

又一次来到那令人断肠回首的地方，

泪水只能偷偷地滴零。

这首《摊破浣溪沙》是纳兰性德悼亡与自伤交织的名作，全篇以漂泊无根的意象起笔，归结于“悔多情”的沉痛自白，层层翻进，愈转愈深。上片起句“风絮飘残已化萍”，柳絮随风飘零、坠落化萍，暗用传统“絮萍相化”之说（《说文》及苏轼《水龙吟》皆有此类意脉），写出生命无根、随水而逝的凄凉；“泥莲刚倩藕丝萦”承接而出，泥中之莲刚欲拔出，偏又被藕丝缠绕，藕丝谐“偶思”、丝谐“思”，语意双关，暗喻欲断难断的情缘。这两句一写身世之飘零，一写情缘之纠缠，为下片抒情立定根基。“珍重别拈香一瓣，记前生”，化用李贺《苏小小墓》“无物结同心”一路的痴语，拈一瓣心香郑重相赠，要记取的前生宿缘——明知来路茫茫，仍以三生之约自慰，愈见情深。下片陡然转入议论与自剖：“人到情多情转薄，而今真个悔多情”，是全词警策处。情到极深处反似淡薄，看似悖论，实为至痛之语：正因情多，才不堪生离死别之重，于是生出“悔”来；然而一个“真个”，道出这悔并非悔其情，而是恨此情太深、太苦，悔中带执，执中见痛，比直言深爱更为动人。结拍“又到断肠回首处，泪偷零”，一个“又”字点明此情非一日之痛，断肠之处屡屡重到；“偷零”二字尤妙，泪水不敢明流，只能暗中滴落，将纳兰词特有的孤寂自吞、无人可诉的况味写到极处。全词炼字精微（“刚倩”“真个”“偷”），意象凄美，上下片由物及人、由缘及情、由情及悔，结构层层收紧，最后以无声之泪收束，余哀不尽。结合纳兰早年丧妻、身为贵公子而终身郁郁的身世看，此词既是悼亡，也是对自身“多情”生命的悲悯与哀悼。

纳兰性德（1655－1685），满洲人，字容若，号楞伽山人，清代最著名词人之一。其诗词“纳兰词”在清代以至整个中国词坛上都享有很高的声誉，在中国文学史上也占有光彩夺目的一席。他生活于满汉融合时期，其贵族家庭兴衰具有关联于王朝国事的典型性。虽侍从帝王，却向往经历平淡。特殊的生活环境背景，加之个人的超逸才华，使其诗词创作呈现出独特的个性和鲜明的艺术风格。流传至今的《木兰花令·拟古决绝词》——“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富于意境，是其众多代表作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