浣溪沙·咏五更，和湘真韵

1. 湘真：指明末词人陈子龙，其室名湘真阁，词集名《湘真词》；“和湘真韵”即步陈子龙《浣溪沙·五更》原韵。

2. 微晕：灯光或天色朦胧的一圈微光。晕（yùn），光影周围模糊的部分。

3. 娇花：娇嫩的花，此指室内瓶花或灯影映照下似带露的花。

4. 簟纹：竹席上的纹理。簟（diàn），竹席。“簟纹灯影”写秋夜独处的清冷境象。

5. 梦回：梦醒。远山楼：远山之楼，闺楼的代称；古人常以“远山”喻女子之眉（“远山眉”），此处兼有思妇居楼之意。

6. 屈戍：即屈戌（qū xū），门窗、橱柜上的铜制环钮搭扣，亦称铺首铰链；金屈戍谓其色金黄。

7. 软风：柔和的微风。

8. 玉帘钩：玉制或形容精美如玉的帘钩，与“金屈戍”为对仗。

9. 邻女唤梳头：邻家女子清晨相互招呼梳头，指晨起梳妆的人声；以寻常晓景结拍。

10. 五更：旧时一夜分五更，五更为拂晓前的一段时刻，题咏此时天色与梦醒情景。

微弱的灯光晕出朦胧的光圈，娇嫩的花像被夜气浸得湿润欲滴；竹席的细纹、灯下的影子，牵起一整生的愁绪。

从梦中醒来，恍惚疑心自己还在那远山之畔的小楼里。

残月的清光，从金色的门扣间暗暗窥进来；柔缓的晚风，轻轻摇荡着玉帘钩。

我静静等着，听邻家的女子相互呼唤着起来梳头。

此词题为“咏五更，和湘真韵”，是步明代陈子龙（湘真阁主）湘真词原韵而作。陈子龙《浣溪沙·五更》写晓梦迷离、闺中情景，纳兰追和其韵，也以破晓前一刻的闺阁光景为题，却于绮丽中透出自身的人生况味。

上片起句“微晕娇花湿欲流”，写天将明未明之际，室内灯影熹微，映得瓶中娇花如带露欲滴。“晕”字状灯光的朦胧一圈，炼字极细；“湿欲流”三字化静为动，花被夜气浸得仿佛要化水而下，触觉与视觉打通，是纳兰惯有的敏感笔致。次句“簟纹灯影一生愁”，由眼前物陡然宕开：凉簟的细纹、灯下的人影，皆是寻常物事，却忽然拈出“一生愁”三字，把一宵的光影与一生的怅惘叠在一起——五更梦回之际，最易悟出繁华下的荒凉，这一句正是全词的词眼。三句“梦回疑在远山楼”，点明“五更”题面：梦醒恍惚，疑己身尚在远山之楼、伊人之侧。“疑”字写尽梦与真的交界，“远山楼”既可实指思妇之楼，又暗以“远山”喻眉，与下阕“唤梳头”遥相呼应。

下片承“梦回”而写室内晓景：“残月暗窥金屈戍，软风徐荡玉帘钩”，残月光线从门上铜环片间暗暗照进，如窥探一般；“暗窥”赋予残月以偷觑的人情，与“软风”“徐荡”的柔缓相配，写破晓时分的静谧极尽工巧。对仗工整，金、玉互映，闺阁气象俨然，而“残”“暗”“徐”又处处含着将尽未尽的迟暮之意。结句“待听邻女唤梳头”最妙：不写愁而愁自深，只以等待邻家女子晨起唤梳头的一声人语作结，看似闲淡家常，实则写出长夜将尽、梦已无可挽回地断绝，只能借人间寻常晨景把自己唤回现实。以声结情，以俗字收雅调，余味悠长。

全词表面咏五更闺景，实则借陈子龙之韵寄寓自家的怅惘——梦回之后，簟纹灯影之间，一生愁绪无所归着。纳兰词“哀感顽艳”的特质，在此以最轻柔的笔触写出。

纳兰性德（1655－1685），满洲人，字容若，号楞伽山人，清代最著名词人之一。其诗词“纳兰词”在清代以至整个中国词坛上都享有很高的声誉，在中国文学史上也占有光彩夺目的一席。他生活于满汉融合时期，其贵族家庭兴衰具有关联于王朝国事的典型性。虽侍从帝王，却向往经历平淡。特殊的生活环境背景，加之个人的超逸才华，使其诗词创作呈现出独特的个性和鲜明的艺术风格。流传至今的《木兰花令·拟古决绝词》——“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富于意境，是其众多代表作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