摊破浣溪沙·欲语心情梦已阑

1. 阑：残尽、将尽。梦阑即梦醒。2. 依约：隐约、仿佛。3. 春山：春日远山，旧以'春山''远山'喻美人秀眉。4. 草草：草率、马虎，谓从前相处不曾用心珍惜。5. 等闲看：平常地看待、轻易地相看。等闲，寻常、随便。6. 环佩：古人衣间所系的玉饰，行走时铿然作响，多代指女子；句化用杜甫《咏怀古迹》'环佩空归月夜魂'，谓伊人芳魂归去。7. 钗钿：金钗与钿盒，情人定情之物，用白居易《长恨歌》'钗留一股合一扇，钿擘黄金合分钿'典，谓遗物寄存人间而人已不在。钿（diàn），镶金花的首饰。8. 红蜡泪：红烛燃烧时垂落的蜡泪，喻人之泪，用李商隐《无题》'蜡炬成灰泪始干'意。

正想在梦中诉说心事，梦却已经醒了；对着镜子，恍惚间还仿佛看见她如春山般的眉黛。

这才悔恨从前实在太草率了，把她当作寻常一样等闲相看。

她的环佩芳魂，只应已归向月下；寄存在人间的钗钿，如今又有什么意思呢？

多少滴残烛的红蜡之泪，要流到什么时候才干？

此词写梦后追怀，题旨近于悼亡：梦中话未说尽人已醒来，镜中恍惚犹见伊人眉目，于是悔恨往日等闲相看，终以蜡泪难干收束，一气贯注，极为沉痛。

起拍'欲语心情梦已阑'：正要在梦中诉说心事，梦却已尽。'阑'是残、尽之意。这一句把'欲语'与'梦阑'压在一处，欲言而止，千言万语都咽了回去——梦是唯一的相会之途，而梦也不肯成全，起笔便沉重之极。

'镜中依约见春山'：醒来对镜，恍惚镜中还映着她的眉眼。'春山'以远山喻美人眉黛，是古典诗词熟典；'依约'谓隐约、仿佛，明明是幻觉，偏说'见'，一瞬的恍惚写尽思念之痴——思念深时，镜中花影衣痕皆成其人。

'方悔从前真草草，等闲看'：下句陡起忏悔——如今才悔恨从前实在是太草率了，把她平常看待、轻易相看。'草草''等闲'四字叠用，皆言当日不知珍惜；'方悔'与纳兰'当时只道是寻常'同一心事：至亲至爱之人，往往要到失去之后才知道曾经拥有何等珍贵。这是纳兰词最动人的一种情感结构——以今之痛悔反照昔之'寻常'。

换头'环佩只应归月下，钗钿何意寄人间'：化用杜甫《咏怀古迹》'环佩空归夜月魂'与《长恨歌》'钗留一股合一扇'之典。环佩之魂只应归于月下，寄人间的钗钿又有何意？伊人已逝（或永离），遗物徒存人间，物在人亡，触处生悲。

结拍'多少滴残红蜡泪，几时干'：借李商隐'蜡炬成灰泪始干'句意——有多少滴残烛的红蜡之泪，几时才能流干？蜡泪即人泪，'几时干'以问收束：泪无尽时，恨亦无尽时。

全词由梦阑写到镜中幻影，由幻影引出悔恨，由悔恨推向遗物，再以蜡泪作结，层层紧逼，字字血泪。用典浑成（春山、环佩、钗钿、蜡泪），虚实相生，是纳兰悼亡词中的精品。

纳兰性德（1655－1685），满洲人，字容若，号楞伽山人，清代最著名词人之一。其诗词“纳兰词”在清代以至整个中国词坛上都享有很高的声誉，在中国文学史上也占有光彩夺目的一席。他生活于满汉融合时期，其贵族家庭兴衰具有关联于王朝国事的典型性。虽侍从帝王，却向往经历平淡。特殊的生活环境背景，加之个人的超逸才华，使其诗词创作呈现出独特的个性和鲜明的艺术风格。流传至今的《木兰花令·拟古决绝词》——“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富于意境，是其众多代表作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