闺怨佳人拜月亭・哭皇天
元代 关汉卿
教了数个贼汉把我相侵傍,阿马想波,这恩临怎地忘?闪的他活支沙三不归,强教俺生各扎两分张。
觑着兀的般着床卧枕,叫唤声疼,撇在他个没人的店房!常言道:相逐百步,尚有徘徊。
你怎生便教我眼睁睁的不问当?(做分付末了)男儿呵!如今俺父亲将我去也,你好生的觑当你身起!(末云了)(做艰难科)男儿,兀的是俺亲爷的恶党,休把您这妻儿怨畅。
注释
1. 贼汉:此指乱兵、强盗之流。侵傍:侵犯、欺凌。2. 阿马:父亲(金元口语)。想波:想一想吧;'波'为语气词。3. 恩临:恩情。怎地:怎么。4. 闪的:抛得、害得。活支沙:活生生地、活活地(元曲俗语)。三不归:一去不返。5. 生各扎:生生地、硬生生地(状词,形容生硬割裂)。两分张:两下分离。6. 兀的:这、那。着床卧枕:卧病在床。叫唤声疼:喊疼呻吟。7. 撇:抛下、丢下。店房:客店房舍。8. 相逐百步,尚有徘徊:俗语,谓同行送别百步,尚且依依不舍。9. 不问当:不管、不顾。10. 分付:吩咐。末:杂剧中扮演男子的角色。11. 觑当:照看、照料。身起:身体。12. 恶党:凶恶的党羽,此愤指父亲一方(怨极之语,谓父亲如强盗般拆散我们)。13. 怨畅:埋怨、抱怨。
译文
他们叫了几个贼汉来欺凌我,父亲啊,你想一想吧,这样的恩情怎么能忘?他抛下我,是活活地一去不归;硬生生教我们两人分离。
眼看着那般卧床不起、声声喊疼的病人,我却要把他撇在那没有旁人的客店房里!常言道:同行相送百步,尚且有徘徊不舍。
你怎么就教我眼睁睁地不管不问?(吩咐完男子,)夫君啊!如今我父亲要把我带走了,你好生照看自己的身体!(男子说了话,瑞兰做出艰难的样子)夫君,那毕竟是、毕竟是我亲爹的凶恶党羽,你休要把您这妻儿埋怨。
赏析
此曲写王瑞兰被父亲强拉离开病重卧床的蒋世隆、依依诀别的一场,是《拜月亭》中最见至情至性的段落之一。开篇'教了数个贼汉把我相侵傍',直指父亲竟叫来几个如贼汉般的人强行把她与丈夫隔开,起笔即怨愤填膺;'阿马想波,这恩临怎地忘'——她抗议的焦点不是婚姻不合礼法,而是蒋世隆于她有活命之恩,恩义不可忘,这一立论使她的抗辩立于道德高地。'闪的他活支沙三不归,强教俺生各扎两分张','活支沙''生各扎'两个元曲俗语状词,把'活生生''硬生生'的撕裂感写得入骨,是其声口中最见力度的字眼。'觑着兀的般着床卧枕,叫唤声疼,撇在他个没人的店房',病人在呻吟,看护人却被拖走,画面对照惨绝;随即引俗语'相逐百步,尚有徘徊'自解自伤——人送行百步尚且徘徊,何况患难夫妻生死之际?以常情反衬强权之无情。'眼睁睁的不问当',无力的悲愤尽在'眼睁睁'三字。结尾尤为沉痛曲折:她一面吩咐丈夫'你好生的觑当你身起'——诀别之际先关心的是对方病体;一面又不得不为父遮掩,说'兀的是俺亲爷的恶党,休把您这妻儿怨畅'——明知父亲所为近于'恶党',却仍要替父亲讨情,女儿、妻子两种身份在强权下撕扯,怨父而不忍绝父,爱夫而无力护夫。这种在伦理夹缝中的两难与隐忍,正是关汉卿写女性心理的深刻处,也使全剧控诉的锋芒直指以孝道婚姻之名行强拆之实的封建家长制。
作者简介
关汉卿(约1220年──1300年),元代杂剧作家。是中国古代戏曲创作的代表人物,“元曲四大家”之首。号已斋(一作一斋)、已斋叟。汉族,解州人(今山西省运城),与马致远、郑光祖、白朴并称为“元曲四大家”。以杂剧的成就最大,一生写了67种,今存18种,最著名的有《窦娥冤》;关汉卿也写了不少历史剧,如:《单刀会》、《单鞭夺槊》、《西蜀梦》等;散曲今在小令40多首、套数10多首。关汉卿塑造的“我却是蒸不烂、煮不熟、捶不匾、炒不爆、响珰珰一粒铜豌豆”(〈不伏老〉)的形象也广为人称,被誉“曲家圣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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