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里迓鼓
元代 杨景贤
听了他语言无味,觑了他面色可恶!(陈云)夫人,你多事,你是汉时许负?(夫人唱)我虽不是汉时许负,端详了是个不良人物。
你看他胁肩谄笑,趋前退后,张皇失错。
(王云)夫人,我认得人。
(夫人唱)聪明的王伯当,(陈云)不妨事。
(夫人唱)糊突了裴闻喜,休送了孤寒鲁义姑,恁堤防着船到江心漏苦。
注释
1. 村里迓鼓:仙吕宫曲牌,多用于叙事与争执场面。
2. 觑(qù):看、瞧。
3. 许负:秦末汉初著名女相士,曾为周亚夫、薄姬等人看相,事见《史记·绛侯周勃世家》。
4. 端详:仔细察看。
5. 不良人物:品行不端之人。
6. 胁肩谄笑:耸起肩膀、装出媚笑,语出《孟子·滕文公下》,形容逢迎讨好之态。
7. 趋前退后:在人前奔走趋奉、进退失据的样子。
8. 张皇失错:即张皇失措,慌乱失常。
9. 王伯当:隋末瓦岗军李密部将,以勇武忠智著称。
10. 裴闻喜:疑用裴氏封闻喜县公之典,借指自恃聪明者反遭蒙蔽;'糊突'即糊涂。
11. 鲁义姑:汉刘向《列女传》所载鲁国村妇,齐兵至,弃己子而抱兄长之孤逃走,以义闻,称'鲁义姑姊'。孤寒,孤苦贫寒。
12. 恁(nèn):您、如此。
13. 船到江心漏苦:化用谚语'船到江心补漏迟',喻祸至方防,悔之已晚。
译文
听他那话语空洞无味,看那面色令人生厌!
(陈光蕊说:夫人,你太多事了,你莫非是汉朝的许负?)
夫人唱:我虽然不是汉朝的许负,可仔细端详,这人就是个不良之辈。
你看他耸肩媚笑,在人前跑前退后地趋奉,慌慌张张、举止失措。
(陈光蕊说:夫人,我识得人。)
(夫人唱:)聪明如王伯当(也有看走眼的时候),糊涂了裴闻喜(聪明人也会被蒙蔽);可别断送了我这孤苦无依的鲁义姑式弱女子,你要小心提防着——船到江心才觉漏水,那就苦了。
赏析
此为《西游记》杂剧第一本《之官逢盗》中的【村里迓鼓】,是殷氏在舟中慧眼识破艄公刘洪奸相的关键唱段,戏剧张力极强。其时刘洪见殷氏貌美,顿起歹心,言语举止间已露破绽,唯陈光蕊忠厚不察,殷氏却看得雪亮。起句连用两组直觉判断:'听了他语言无味,觑了他面色可恶'——一听一看,语言乏味、面目可憎,纯从直观印象下断语,见出妇人阅历与警觉。陈光蕊浑然不解,反嗔夫人多事,还抬出汉代相人名家许负相讥:'你是汉时许负?'许负乃秦末汉初著名女相士,曾相周亚夫'封侯相',此处反用其典,意为'你几时成了会看相的许负'。殷氏的答唱妙极:'我虽不是汉时许负,端详了是个不良人物'——我虽无许负之术,但细看此人绝非善类。以下'胁肩谄笑,趋前退后,张皇失错'九字白描,笔笔如刀:耸肩媚笑是谄,跑前退后是媚中带贼,慌张失措是心虚气短,三个四字短语连珠而下,把一个奸佞小人的行止声态活画出来。此时陈光蕊犹自信'我认得人',殷氏遂再进一层,举出'聪明的王伯当'反衬'糊突了裴闻喜'(王伯当为隋末李密部将,以忠智著称;裴闻喜盖用裴炎、闻喜县公之类意谓聪明反被聪明误者),又引'休送了孤寒鲁义姑'——鲁义姑乃《列女传》中舍己救孤的村野义妇,自比孤弱无依之人,切勿断送。结句'恁堤防着船到江心漏苦'以谚语式的比喻作结:船到江心才补漏则迟矣,正是'船到江心补漏迟'的化用——警惧必须发于祸变之前。这一句在剧情上直是谶语:不久之后夫妇果然在江心遭刘洪毒手。全曲以妻子之明衬丈夫之愚,以唱词之激衬宾白之钝,悬念与不祥之感步步收紧,是元剧'识奸'场面的典范笔墨。
作者简介
杨景贤,元代杂剧作家。其作品多取材历史传说和宗教神怪故事,代表作《西游记杂剧》对后世西游题材的戏曲化传播具有一定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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