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调・落梅引
元代 张养浩
门外山无数,亭中春有余,但沉吟早成诗句。
笑九皋禽也能相媚妩,驾白云半空飞去。
野鹤才鸣罢,山猿又复啼,压松梢月轮将坠。
响金钟洞天人睡起,拂不散满衣云气。
山隔红尘断,云随白鸟飞,只这的便是老夫心事。
休夸子房并范蠡,肯回头古人也容易。
野水明于月,沙鸥闲似云,喜村深地偏人静。
带烟霞半山斜照影,都变做满川诗兴。
流水高低涧,断云远近山,爱园林翠红相间。
对诗人怎不教天破悭,四周围水云无限。
入室琴书伴,出门出水围,别人不能够尽皆如意。
每日乐陶陶辋川图画里,与安期羡门何异?。
注释
1. 落梅引:双调曲牌之一,属小令,句式短促,宜写闲逸之趣。
2. 九皋禽:指鹤。《诗经·小雅·鹤鸣》:'鹤鸣于九皋,声闻于天。'九皋,深泽。皋(gāo),水边高地。
3. 媚妩:妩媚可爱,此处谓鹤与人亲近有情。
4. 子房:西汉张良的字,辅佐刘邦定天下后功成身退,欲从赤松子游。
5. 范蠡:春秋末越国大夫,助越王勾践灭吴后弃官泛舟五湖,经商为陶朱公。
6. 洞天人:神仙中人,谓隐居山中之人与仙人无异。
7. 破悭(qiān):破除悭吝,谓上天肯慷慨地把美景给予诗人。
8. 辋川:在今陕西蓝田,唐代诗人王维隐居之地,曾绘《辋川图》。
9. 安期、羡门:安期生、羡门高,传说中的古仙人,秦皇汉武皆曾求之。
10. 绰然亭:张养浩归隐济南云庄所筑亭,其曲中屡见。
译文
门外是数不尽的青山,亭中春光充盈有余,
只要沉吟片刻,便已成了诗句。
可笑那九皋的仙鹤也懂得与我亲近妩媚,
驾着白云向半空飞去。
野鹤刚刚鸣叫完毕,山猿又啼了起来,
一轮圆月压着松梢即将坠落。
金钟声响,山中人如洞天神仙睡起,
抖也抖不散满衣的云气。
青山隔断了红尘,白云随白鸟飞去,
这正是老夫的心事所在。
不必夸说张良和范蠡,
只要肯回头,古人那般的退隐其实也容易。
野水比月光还要明净,沙鸥闲逸得像云朵,
欣喜这村深地僻、人声寂静。
带着烟霞的半山斜阳残影,
都变作了满川的诗兴。
高低错落的涧水流淌,远近断续的云绕着山,
我爱这园林里翠色红花相间。
面对诗人,上天怎不破除悭吝,
把四周围的水云赠予无限。
进屋有琴书相伴,出门便被云水围住,
别人不能事事都这般如意。
我每日乐陶陶如住在辋川图画之中,
这与安期生、羡门高诸位仙人又有何异?
赏析
这是一组咏写张养浩晚年隐居云庄(绰然亭)闲适生活的散曲,全篇以'山''春''鹤''月''云'等自然意象为骨,层层铺陈隐者与天地相往来的自得。首曲'门外山无数,亭中春有余'以对句起笔,门外是无穷的山色,亭内是充盈的春光,一外一内、一无数一有余,境界顿开;'但沉吟早成诗句'则点出诗人在此景中不假雕琢、俯拾即是的创作状态,见出隐居生活本身即是诗。'笑九皋禽也能相媚妩,驾白云半空飞去'化用《诗经·鹤鸣》'鹤鸣于九皋'之典,诗人竟笑那只九皋之鹤也懂得与人亲近,又随白云半空飞去,物我两忘之趣跃然纸上。次曲'野鹤才鸣罢,山猿又复啼'以声写静,鹤鸣猿啼相续,反衬山中之幽;'压松梢月轮将坠'一个'压'字炼得极重,月低欲坠之态如在目前;'响金钟洞天人睡起,拂不散满衣云气'自比洞天中人,睡起振衣而云气拂之不散,人与云山浑然一体,飘然有仙意。第三曲'山隔红尘断,云随白鸟飞'转入议论,明言'只这的便是老夫心事'——隔断红尘、心随白鸟,正是他弃官归隐的心迹自白;'休夸子房并范蠡,肯回头古人也容易'借张良功成身退、范蠡泛舟五湖的典故自励自解:古人急流勇退尚且被千古称羡,其实只要肯回头,退隐并不难,难在决断,语带机锋。第四曲'野水明于月,沙鸥闲似云'以水明于月、鸥闲似云两个精巧比喻写村居之静之闲;'喜村深地偏人静'直用陶渊明'结庐在人境'一路的意趣;'带烟霞半山斜照影,都变做满川诗兴'收束于创作冲动——半山斜照、一带烟霞,皆化为诗兴,自然与诗心完全打通。第五曲'流水高低涧,断云远近山,爱园林翠红相间'继续铺写四围景致,'对诗人怎不教天破悭'翻出一层妙语:上天对诗人也肯破除悭吝,将水云无限尽情相赠,足见诗人自视为山川的知己与受者。末曲'入室琴书伴,出门云水围'总括居处之乐,室有琴书,出门即烟云水色;'每日乐陶陶辋川图画里'以王维辋川别业自比,'与安期羡门何异'更以安期生、羡门高两位古仙人作结,谓此乐虽仙人不换。全篇一气贯注,由景入情,由情入理,把'隐'字写得既切实又超逸,是元散曲中期隐逸题材中境界较为莹洁的一组作品。
作者简介
张养浩(1269年-1329年,一说1270年),字希孟,号齐东野人,别号顺庵,晚号云庄老人。济南人。中国元代文学家、诗人、曲家、政治家。张养浩始终廉洁奉公、为民谏言,并形成了一系列为政观点。主要著述有《牧民忠告》《风宪忠告》《庙堂忠告》(合称《三事忠告》)三部政论集,其中蕴含丰富的思想内涵,鲜明地体现了中国古代传统社会的政德观。散曲代表作有《山坡羊·潼关怀古》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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