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吕・山坡羊与邸明谷孤山游饮

元代

诗狂悲壮,杯深豪放,恍然醉眼千峰上。

意悠扬,气轩昂,天风鹤背三千丈,浮生大都空自忙。

功,也是谎;名,也是谎。

燕城述怀云山有意,轩裳无计,被西风吹断功名泪。

去来兮,便休提,青山尽解招人醉,得失到头皆物理。

得,他命里;失,咱命里。

西湖醉歌,次郭振卿韵朝朝琼树,家家朱户,骄嘶过沽酒楼前路。

贵何如?贱何如?六桥都是经行处,花落水流深院宇。

闲,天定许;忙,人自取。

怀长沙,次郭振卿韵西楼高处,东城佳处,梦魂长绕湘南路。

锦鳞无,塞鸿疏,大都来只为虚名误,老未得闲心更苦。

杯,谁共举?花,谁共主?怀武昌,次郭振卿韵烟波渔父,扁舟归去,移定鹦鹉洲边住。

任狂疏,恣痴愚,到头也有安排处,青箬绿蓑为伴侣。

闲,也自取;忙,也自取。

侍牧庵先生西湖夜饮微风不定,幽香成径,红云十里波千顷。

绮罗馨,管弦清,兰舟直入空明镜,碧天夜凉秋月冷。

天,湖外影;湖,天上景。

注释

1. 邸明谷:即邸万户(邸元谦?),作者友人,元曲中屡见与之游宴;孤山:杭州西湖中名胜,南宋林逋隐居处。

2. 天风鹤背:谓乘鹤凌风,用仙人骑鹤、丁令威化鹤归辽之典,喻超然物外。

3. 轩裳:车服,代指官爵功名;云山有意:向往山林隐逸之情。

4. 六桥:杭州西湖苏堤上六座桥,映波、锁澜、望山、压堤、东浦、跨虹,代指西湖。

5. 湘南路:今湖南一带;怀长沙用贾谊被贬为长沙王太傅之典;锦鳞:代指书信(鱼传尺素),塞鸿:鸿雁传书。

6. 鹦鹉洲:长江中沙洲,在武汉,汉末祢衡作《鹦鹉赋》处;青箬绿蓑:青箬笠、绿蓑衣,渔翁装束,用张志和《渔歌子》语。

7. 牧庵先生:元代文学家姚燧,号牧庵,曾任江浙廉访使,作者曾为其幕僚。

8. 红云:喻满湖荷花;空明镜:形容湖水澄澈如镜。

译文

(孤山游饮)诗兴狂放而悲壮,酒杯深满而豪放,恍然间醉眼已越过千峰之上。意态悠扬,气概轩昂,仿佛骑上鹤背乘风直上三千丈——人生一世,大都是空自忙碌。功,也是谎;名,也是谎。

(燕城述怀)云山自有情意,功名却无门路,西风吹断了我为功名而落的泪。归去吧,什么都休再提,青山最懂得招引人沉醉,得失到头都是天理运数。得,是他命里注定;失,是我命里该当。

(西湖醉歌)朝朝只见琼树,家家都是朱门,骑着骏马经过沽酒楼前的路。贵又如何?贱又如何?六桥都是人人都走过的地方,花落水流,深院寂寂。闲,是上天许给的;忙,是人自讨的。

(怀长沙)西楼高处,东城佳处,梦魂总萦绕着湘南的路上。书信没有,鸿雁也稀,说到底只为虚名所误,人到老来还不得闲,心里更苦。杯,有谁与我共举?花,有谁与我共赏?

(怀武昌)且学烟波里的渔父,驾一叶扁舟归去,就定居在鹦鹉洲边。任凭疏狂,恣意痴愚,到头来总有个安顿之处,青箬笠绿蓑衣便是伴侣。闲,是自己选择的;忙,也是自己选择的。

(西湖夜饮)微风不定,幽香成径,十里荷花如红云浮在千顷碧波之上。绮罗馨香,管弦清越,兰舟径直驶入空明如镜的湖心,碧天夜凉,秋月清冷。天,是湖外的倒影;湖,是天上的风景。

赏析

此为《山坡羊》联章组曲,末一首《侍牧庵先生西湖夜饮》最佳,前数首分咏述怀、醉歌、怀古,脉络一贯地贯穿“得丧由命、忙闲自取”的人生思考。首曲与邸明谷孤山游饮,“诗狂悲壮,杯深豪放”二句写诗酒之豪,“恍然醉眼千峰上”境界骤然拓开;“天风鹤背三千丈”化用丁令威化鹤及骑鹤上扬州之典,写醉后神游天地之概,然后逼出警句:“浮生大都空自忙。功,也是谎;名,也是谎。”以叠句、短句的顿挫,一声断喝,道破功名之虚。《燕城述怀》承之:“被西风吹断功名泪”,与“青山尽解招人醉”对举,人世蹭蹬而山水解人,“得,他命里;失,咱命里”,以俚语道命运之无可奈何,语愈俗而情愈痛。《西湖醉歌》再翻一层:“贵何如?贱何如?六桥都是经行处”,贵贱同游一湖,而“闲,天定许;忙,人自取”——闲适是天的许与,忙碌是自寻烦恼,三曲叠句同构而意思层层递进。《怀长沙》怀贾谊、《怀武昌》怀渔父扁舟,皆以古人自况,一悲一旷;末首陪姚燧(牧庵)夜饮,“微风不定,幽香成径,红云十里波千顷”,写西湖秋夜之美,“兰舟直入空明镜”以镜喻湖,结句“天,湖外影;湖,天上景”,天光湖影互为映照,物我交融,如禅家偈语,澄澈空灵,是元曲中写景的绝唱。全组以“也是谎”“命里”“自取”等反复咏叹,俚俗句法中见彻悟,最得《山坡羊》调感慨议论之体。

作者简介

刘时中,元代散曲家。其曲作关注社会现实和民生疾苦,语言质朴有力,代表作《端正好·上高监司》以讽喻精神和现实关怀见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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