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风

元代高明

明明匣中镜，盈盈晓来妆。
忆昔事君子，鸡鸣下君床。
临镜理笄总，随君问高堂。
一旦远别离，镜匣掩清光。
流尘暗绮练，青苔生洞房。
零落金钗钿，惨淡罗衣裳。
伤哉憔悴容，无复蕙兰芳。
有怀凄以苦，有路阻且长。
妾身岂叹此，所忧在姑嫜。
念彼猿猱远，眷此桑榆光。
愿言尽妇道，游子不可望。
勿弹绿绮琴，弦绝令人伤。
勿听白头吟，哀音断人肠。
人事多错迕，羞彼双鸳鸯。
奴家嫁与伯喈，才方两月。
指望与他同侍双亲，偕老百年。
谁知公公严命，强他赴选。
自从去后，到今并无一个消息。
把公婆抛撇在家，教奴家独自应承。
奴家一来要成丈夫之孝，二来要尽为妇之道，尽心竭力，朝夕奉养。
正是：天涯海角有穷时，只有此情无尽处。
(唱)。

注释

1. 笄总（jī zǒng）：笄为簪子，总为束发；'理笄总'指插簪束发、整理发饰。

2. 鸡鸣：用《诗经·郑风·女曰鸡鸣》'女曰鸡鸣，士曰昧旦'之意，写妻子催促丈夫早起勤勉，代指新婚夫妇相敬的和美生活。

3. 洞房：深邃的内室，指闺房，与后世专指新房略异。

4. 金钗钿（diàn）：金钗与钿合（镶嵌金银珠宝的首饰），皆女子饰物，零落则见久无人饰。

5. 蕙兰芳：蕙与兰皆香草，喻美好芳洁的容颜气质。

6. 姑嫜（zhāng）：丈夫的母亲与父亲，即公婆。嫜通'章'，指夫之父。

7. 猿猱（náo）：猿猴，'猿猱远'谓丈夫远赴猿猱出没的迢远之地，音讯难通。

8. 桑榆光：日落时余光照在桑榆树梢，喻晚年、暮景，此处指公婆年事已高。

9. 绿绮（qǐ）：司马相如的名琴，后代指琴；'弦绝'用伯牙绝弦之意，兼喻夫妻情断之惧。

10. 白头吟：相传汉代卓文君因司马相如欲纳妾而作《白头吟》以自绝，诗有'愿得一心人，白头不相离'之句，后指夫妻情变的哀歌。

11. 错迕（wù）：交错违忤，指世事与人愿相违。

12. 伯喈（jiē）：蔡邕字伯喈，东汉名士，剧中男主角蔡伯喈即托名于此。

13. 姑嫜（重复见6）；'两月'句谓成婚才两个月丈夫即被逼赴选。

译文

匣中的宝镜明亮皎洁，清晨梳妆的身影盈盈动人。

回想当年嫁与夫君，鸡鸣时分就起身离开他的床。

对着镜子整理发簪，跟随夫君去向公婆请安。

一旦远远地分别离去，镜匣也掩住了清亮的光。

飞尘暗淡了绮罗的丝练，青苔爬满了内室的阶前。

金钗钿饰零落满地，罗衣裳也黯淡无光。

可叹憔悴的容颜，再没有蕙兰般的芳泽。

心怀凄楚悲苦，道路阻隔而又漫长。

妾身哪里是叹息这些，所忧虑的在于公婆。

想那丈夫远在猿猱难至的地方，又顾念公婆桑榆晚景日薄。

但愿尽到为妇之道，远行的游子却望也望不见。

不要弹起绿绮琴，弦声断绝令人心伤。

不要去听《白头吟》，哀怨的音调使人肝肠寸断。

人世间的事多有违忤不如意，愧对那一双成对的鸳鸯。

我嫁给伯喈，成婚才两个月。

本指望与他一同侍奉双亲，白头偕老。

谁知公公严命相逼，强使他上京赴选。

自他离去之后，到如今没有一点消息。

把公婆抛撇在家中，教我独自一人承担。

我一来要成全丈夫的孝心，二来要尽为妇的本分，尽心竭力，从早到晚奉养二老。

正是：天涯海角尚有穷尽之时，只有这份情意没有尽头。

赏析

这是《琵琶记》中赵五娘上场所唱的一首古风体长诗，以镜为线索自叙婚后情景与别后愁苦，是全剧塑造五娘形象的关键抒情段。诗以'明明匣中镜，盈盈晓来妆'起，叠字对起，光洁的宝镜映着清晨梳妆的身影，语出《古诗十九首》'盈盈楼上女'一路的温厚风致。继而追忆新婚：'忆昔事君子，鸡鸣下君床。临镜理笄总，随君问高堂'——鸡鸣即起用《诗经·郑风·女曰鸡鸣》之意，写新妇晨起理妆、随夫问安的勤谨和美，笔调温暖。中段急转：'一旦远别离'以下连用镜匣掩光、流尘暗练、青苔生房、钗钿零落、罗衣惨淡五组意象，层层堆叠空闺荒废之状，纯从物之冷落写心之枯寂，是汉魏古诗'明镜暗不治'的传统笔法。'伤哉憔悴容，无复蕙兰芳。有怀凄以苦，有路阻且长'由物及人、由人及路，'阻且长'化用《诗经·蒹葭》'道阻且长'，将思念推入阻隔莫及的深渊。尤可注意者，'妾身岂叹此，所忧在姑嫜'二句是全诗关节：五娘自明所愁非为一己闺怨，而在公婆失养——'念彼猿猱远'叹丈夫远在猿猱难至之地，'眷此桑榆光'忧公婆桑榆晚景日薄，个人之怨遂升华为孝义之重，这正是五娘形象高于一般弃妇诗的地方，也是高明'有贞有烈'主旨的落点。'勿弹绿绮琴，弦绝令人伤。勿听白头吟，哀音断人肠'连用二典：绿绮为司马相如名琴，白头吟相传为卓文君所作，两典皆关夫妻情事，'弦绝''断肠'暗示怕触婚姻离异之痛，深曲含蓄。末以'人事多错迕，羞彼双鸳鸯'收束，人事违忤，愧对成双的鸳鸯，戛然而止而哀音袅袅。其后一段宾白自陈身世境遇，与诗互为发明。全诗深得汉魏乐府古朴温厚之体，用典浑成，层层递进，是南戏中难得的诗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