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莺莺夜听琴(第二本)・天下乐

1. 天下乐：仙吕宫曲牌，句式跳荡，宜写急切情态。

2. 红娘：崔家婢女，《西厢记》中最重要的人物之一，此时奉老夫人之命“行监坐守”，后成为崔张姻缘的撮合者。

3. 则索：只得、只好；元曲口语。

4. 搭伏定：伏趴着、趴伏在；搭伏，趴伏；定，稳稳地，衬字语助。

5. 鲛绡：音jiāo xiāo，传说南海鲛人所织的薄纱，轻软不透水，后世泛指精美的丝织纱罗，此指纱枕。

6. 盹：音dǔn，打瞌睡、小睡。

7. 但：只要、但凡。

8. 影儿般不离身：像影子一样不离开身体，谓红娘寸步不离地跟随监视。

9. 红云、旦云：剧本提示语，“云”即说白；红指红娘，旦指莺莺（正旦扮莺莺）。

10. 老夫人：崔莺莺之母，相国遗孀，严守相国家法，是剧中礼教势力的代表。

11. 俺娘：我娘；俺，北方口语“我/我们”。

12. 好没意思：真不近情理、太叫人难堪。

13. 这些时：这些日子以来。

14. 直恁般：竟然这样、这般地；直，简直。

15. 堤防：即提防，音dī fáng，防备、看管。

16. 梅香：旧时对婢女的泛称（多指丫环），小梅香即小丫环，此指红娘。

17. 拘系：拘管束缚；系，音jì。

18. 则怕：只怕。

19. 折了气分：折损了体面、失了身份；折，音shé；气分，即气份、体面身份。

红娘啊！我只好伏定在鲛绡枕头上打盹罢了。

但只要一出闺门，你就影子一样不离开我身边。

（红娘说）这不干红娘的事，是老夫人叫我跟随着姐姐来的。

（莺莺说）俺娘也真没意思！这些日子竟这样提防着人：小丫环伺候得殷勤，老夫人拘管得紧，只怕是怕俺女孩儿折损了家门气分。

此为莺莺所唱【天下乐】，与前两曲的纯抒情不同，此段引入了念白与对白，是杂剧“曲白相生”的典型段落，写莺莺被老夫人看管之严与红娘“监督”之窘。曲文起笔即呼：“红娘呵！我则索搭伏定鲛绡枕头儿盹”——红娘啊，我只好伏在鲛绡枕上打盹罢了。“搭伏定”是元曲中极生动的口语，谓伏趴着；“盹”即小睡，音dǔn。莺莺因相思而百无聊赖，又不能出闺门半步，只能伏枕假寐，一个“则索”（只好、只得）写尽无可奈何；“鲛绡”为传说中南海鲛人所织的绡纱，轻软不沾水，此指精美纱枕，极言闺中陈设之丽，愈丽愈见其困。“但出闺门，影儿般不离身”——但只要一出闺门，红娘就像影子一样不离左右。这是全曲的戏眼：莺莺在闺中尚可伏枕想心事，一出闺门便被“影子”跟定，相思连行动的自由都被剥夺。红娘的答白“不干红娘事，老夫人着我跟着姐姐来”，一语撇清又老实可爱：不是我愿意盯你，是老夫人派来的——一句话把真正的“监押者”老夫人推到台前，红娘的机灵与无辜跃然纸上，也埋下日后红娘由“监视者”变为“传递者”的性格伏线。莺莺的怨叹紧接而来：“俺娘也好没意思！这些时直恁般堤防着人”——我娘也真没意思！这些天竟这样提防着人。“堤防”即提防，音dī fáng；“直恁般”谓竟然这样地。怨的是母亲，冤的却是自家：“小梅香伏侍的勤，老夫人拘系的紧，则怕俺女孩儿折了气分”——小丫环伺候得勤，老夫人拘管得紧，只怕是怕我女孩儿家折损了气分（体面、身份）。“折了气分”谓失了相国家门的体面，音shé；这一句写老夫人的心理极其准确：她的严防并非全然无情，而是相国家法与门第尊严的产物——正因如此，这压迫才更加无可理喻、无处伸诉。曲白交错的妙处在于：抒情之曲（曲）与写实之白互相注解，读者既听到莺莺的内心，也看到眼前的场面，闺中监禁的窒息感比纯抒情更为真切。此段在结构上亦为后文张本：拘之愈紧，则听琴之夜心灵突破之震撼愈大，是“欲扬先抑”的布局。

王实甫（1260年-1336年），名德信，大都（今北京市）人，祖籍河北省保定市定兴（今定兴县）。元代著名戏曲作家，杂剧《西厢记》的作者，生平事迹不详。王实甫与关汉卿齐名，其作品全面地继承了唐诗宋词精美的语言艺术，又吸收了元代民间生动活泼的口头语言，创造了文采璀璨的元曲词汇，成为中国戏曲史上“文采派”的杰出代表。著有杂剧十四种，现存《西厢记》、《丽春堂》、《破窑记》三种。《破窑记》写刘月娥和吕蒙正悲欢离合的故事，有人怀疑不是王实甫的手笔。另有《贩茶船》、《芙蓉亭》二种，各传有曲文一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