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莺莺夜听琴(第二本)・混江龙

1. 混江龙：仙吕宫套数中承【八声甘州】之后的曲牌，句式参差，宜于铺叙。

2. 落红成阵：落花成群成片地飘落，如阵而至；落红，落花。

3. 风飘万点正愁人：语本杜甫《曲江二首》“一片花飞减却春，风飘万点正愁人”，成句入曲。

4. 池塘梦晓：化用南朝宋谢灵运梦得“池塘生春草”名句之典（《诗品》载谢灵运梦见族弟谢惠连，悟得此句），谓晓梦醒来，春草池塘之景如梦。

5. 阑槛辞春：栏杆之外春光辞去；阑槛，即栏杆。

6. 蝶粉：蝴蝶翅上的粉鳞。

7. 飞絮雪：柳絮飘飞如雪。

8. 燕泥：燕子衔泥筑巢之泥。

9. 香惹落花尘：染上落花的香尘。

10. 系春心：把春心（爱恋之情）系住；系，音xì，拴结。

11. 情短柳丝长：情意之丝短而柳丝之条长，恨柳丝不能系住春心；柳与“留”谐音，古人折柳寄情。

12. 隔花阴人远天涯近：与所思之人隔着花阴遥遥相望，人虽近而如隔天涯，反觉天涯反倒近了——极言思而不得之远的心理感受。

13. 六朝金粉：六朝（吴、东晋、宋、齐、梁、陈）建都金陵，繁靡绮丽，故以“金粉”代其繁华脂粉气，此处借指闺中人的妆饰风华。

14. 三楚精神：三楚（西楚、东楚、南楚，古楚地之总称，见《史记·货殖列传》）的风神气象，借指人的精神风采。

15. 香消、清减：香气消散、容色清减，谓因愁而慵于梳妆、神采衰减。

落花成阵飘坠，风吹起万点飞红，正惹人发愁。

晓梦醒来，池塘春草之梦已残；栏杆之外，春光正在辞去。

蝶翅的粉轻沾着如雪的飞絮，燕巢的泥香染着落花的尘土。

想系住春心，情丝却短、柳丝偏长；隔着花阴遥望那人，人远在天涯，天涯反倒近了。

脂粉的香气消减了六朝金粉般的艳冶，清瘦减损了三楚风华般的精神。

此为莺莺所唱【混江龙】，承【八声甘州】而来，是《西厢记》第二本写残春闺思的核心段落，也是全剧词章最脍炙人口者之一。起句“落红成阵，风飘万点正愁人”即惊人：落花不是零星飘坠，而是“成阵”——如军阵般成群成片地被风卷起，“万点”极言其多。此句上承杜甫“风飘万点正愁人”（《曲江二首》），一字不易而融入“落红成阵”，成句活用，声势与愁绪俱足：万点落红，正是青春与春光同时凋零的图像，为全曲定下基调。“池塘梦晓，阑槛辞春”化用谢灵运“池塘生春草，园柳变鸣禽”之典而写梦醒时分：晓梦初回，池塘春草之梦已醒；栏杆之外，春光正在辞别——梦与春俱逝，双重的失落。“蝶粉轻沾飞絮雪，燕泥香惹落花尘”一联对仗精工到了极处：蝶翅之粉轻沾上如雪的飞絮，燕巢之泥香染着落花的尘土。蝶、燕本是春之使者，而其所沾所惹者，皆是凋零之物（絮雪、花尘），生趣与死色交织，愈见残春之可哀；且蝶粉燕泥皆细小之物，观察入微，见出莺莺深闺独坐、终日注视庭中景物的寂寞。“系春心情短柳丝长，隔花阴人远天涯近”是元曲中千古传诵的名句：想系住春心的，却是那比情意更长的柳丝；隔着花阴遥遥相望的人，远在天边，而天涯反而近在咫尺。两句皆以反常之语写至情：柳丝长而情短，是恨春心系不住；人远而天涯近，则人间距离之荒谬至于斯——空间的悖论写尽心理的真实，此等句法已入化境，故前人评《西厢记》词章，此联屡被拈出。结句“香消了六朝金粉，清减了三楚精神”以大典雅语收束：六朝金粉、三楚精神，本指金陵繁华与楚地风华，此处皆借指莺莺自家平日梳妆的风韵神采——如今脂粉之香消了，精神之清减了，闺中人连梳妆意趣都失，比“瘦损”更进一层。全曲由大景到小景、由物及人、由形及神，铺排层层而气脉贯通，融杜诗、谢诗、乐府意境于一炉而不见痕迹，是王实甫“花间美人”风格最集中的体现。

王实甫（1260年-1336年），名德信，大都（今北京市）人，祖籍河北省保定市定兴（今定兴县）。元代著名戏曲作家，杂剧《西厢记》的作者，生平事迹不详。王实甫与关汉卿齐名，其作品全面地继承了唐诗宋词精美的语言艺术，又吸收了元代民间生动活泼的口头语言，创造了文采璀璨的元曲词汇，成为中国戏曲史上“文采派”的杰出代表。著有杂剧十四种，现存《西厢记》、《丽春堂》、《破窑记》三种。《破窑记》写刘月娥和吕蒙正悲欢离合的故事，有人怀疑不是王实甫的手笔。另有《贩茶船》、《芙蓉亭》二种，各传有曲文一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