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孝子贤母不认尸・滚绣球
元代 王仲文
我这里孜孜的觑个真,悠悠的唬了魂。
(杨谢祖云)母亲,你怕怎么?(正旦唱)儿呵,怎不教你娘心困。
怎生来你这送女客了事的公人!(卜儿云)兀那死了的是我那女孩儿也!(正旦唱)媳妇儿也,你心性儿淳,气格儿温,比着那望夫子石不差分寸。
这的就是您筑坟台包土罗裙。
则这半丘黄土谁埋骨,抵多少一上青山便化身,也枉了你这芳春。
(卜儿云)还说个甚么?我女孩儿现今没了,明有清官。
我和你见官去来!(净扮孤同丑令史,张千、李万冲上)(孤诗云)小官姓巩,诸般不懂,虽然做官,吸利打哄。
小官乃本处推官巩得中是也,一来下乡劝农,二来不见了个梅香,我如今就去寻一寻。
摆开头踏,慢慢的行者。
(卜儿跪下告科,云)好冤屈也!(孤云)你告甚么?(卜儿云)告人命事。
(孤云)外郎,快家去来!他告人命事哩,休累我!(令史云)相公,不妨事,我自有主意。
(孤云)我则依着你。
张千,接了马者。
(令史云)相公下马来,整理这公事,张千,借个桌子来,等相公坐下。
张千,拿过那一起人来、(做拿众跪科)(孤云)外郎也,你不放了屁也?(令史云)不是我。
(孤云)我闻一闻,真个不是你。
哦,元来是那林浪里一个死尸臭。
外郎,你问他,我则不言语。
(令史云)相公且住一边,待我替你问。
兀那婆子,你敢为这尸首告状么?(卜儿云)正是为这个尸首,(令史云)谁是尸亲?(卜儿云)婆子是尸亲。
(令史云)兀那婆子,说你那词因来。
(卜儿云)大人可怜见。
老身乃东军庄人氏,姓王,有个女孩儿是春香。
(令史喝云)噤声!老弟子说词因,两片嘴必溜不刺泻马屁眼也似的,俺这令史有七脚八手?你慢慢的说!(卜儿云)大人可怜见。
老身是东军庄人氏,姓王。
我有个女孩儿,唤做春香,嫁与西军庄杨兴相为妻,就是这婆子的大孩儿。
杨兴祖当军去了,有小叔叔杨谢祖,数番家调戏我这女孩儿,见他不肯,将俺孩儿引到半路里杀坏了,望大人与我做主咱!(令史云)兀那婆子,这尸首是么?(正旦云)这衣服是,尸首不是俺媳妇儿的。
(令史云)怎么这衣服是,尸首不是?你说我是听咱。
(正旦唱)。
注释
1. 孜孜:凝神专注的样子(音zī zī)。2. 悠悠:恍恍惚惚、神思失据的样子。3. 唬了魂:吓掉了魂(唬音xià,元曲中义同“吓”)。4. 送女客了事的公人:责骂之语,谓差役如送女客般敷衍了事。女客,出嫁女子回娘家探亲;公人,官府差役。5. 卜儿:杂剧中扮演老妇人的行当,此指春香之母。6. 望夫石:传说贞妇登山望夫,日久化为石,各地有此古迹,此处喻儿媳之贞。7. 包土罗裙:用裙裾包土筑坟,形容葬亲之贞苦,兼暗指罗敷一类贞妇典故。8. 抵多少:比得上多少、怎抵得上。9. 一上青山便化身:即望夫化石之典,言贞妇上山望夫遂化为石。10. 芳春:青春年华,喻儿媳正当妙龄而死。11. 净、丑:杂剧行当,净扮刚猛滑稽角色(此扮昏官推官),丑扮滑稽角色(此扮奸猾令史)。12. 孤:杂剧中官员角色的称谓;推官,府州属官,掌刑狱。13. 吸利打哄:贪利胡闹、糊弄鬼混之谓,自嘲语。14. 外郎:对令史(胥吏)的称呼,掌文书案牍,实际常操纵刑名。15. 令史:官府掌文移、承办刑名的书吏。16. 噤声:住口(噤音jìn),官吏喝止申诉的用语。17. 老弟子:骂老妇人的轻蔑之称。18. 必溜不刺:元曲形容语词,滑溜流利之貌;整句骂人说话油滑。19. 梅香:此处为丫鬟(春香)代称;推官言其寻找失踪的“梅香”。20. 头踏:官员出行时的仪仗前导。21. 尸亲:死者的亲属,有认尸、告状资格者。22. 词因:诉状的情由、缘由。23. 数番家:屡次、好几次(番家,回、次)。24. 调戏:戏弄、轻薄。25. 林浪:树林、丛林(元曲语,亦作林琅)。26. 正旦:女主角行当,此为母亲李氏,全剧主唱。
译文
(母亲唱)我这里凝神细看辨个真切,恍恍惚惚魂都吓掉了。
(杨谢祖说)母亲,你怕什么?(母亲唱)儿啊,怎不教你娘心神困顿。
怎么派来你这送女客一般敷衍了事的公人!
(卜儿说)那死了的正是我的女孩儿啊!(母亲唱)
媳妇儿啊,你心性淳厚,气格温柔,
比起那望夫石毫不差分寸。
这半丘黄土,就正是你当年罗裙包土筑起的坟台。
只是这半丘黄土里埋的是谁的骨?怎抵得上那一上青山便化石的贞妇,
也白白断送了你这芳春年华。
(卜儿说)还说什么?我女孩儿现今没了,自有清官。
我和你见官去!(推官携令史、张千、李万上场)……
(正旦说)这衣服是俺媳妇儿的,尸首不是俺媳妇儿的。
(令史说)怎么衣服是、尸首不是?你说来我听。(正旦唱)
赏析
这是任务中篇幅最长的一条,实为《救孝子贤母不认尸》第二折“相验”一整场戏的连缀文本,含正旦〔滚绣球〕唱段与大量科白。唱段可分三节:其一“我这里孜孜的觑个真,悠悠的唬了魂”——“孜孜”写凝神细看,“悠悠”写魂飞魄散之恍惚,一“觑”一“唬”,母亲在死尸与真凶之间的惊怖如在目前;她埋怨儿子“怎生来你这送女客了事的公人”,怒斥官差草率了事。其二以“望夫石”典对比儿媳:“你心性儿淳,气格儿温,比着那望夫子石不差分寸。这的就是您筑坟台包土罗裙”——武昌(或涂山)望夫石传为贞妇化石,母亲说儿媳淳厚温良,与望夫石一般贞节,那半丘黄土便正是当年罗裙包土筑坟的贞妇遗冢。“包土罗裙”又暗用“罗敷”之典余韵,以贞烈之典葬贞烈之人。“则这半丘黄土谁埋骨,抵多少一上青山便化身,也枉了你这芳春”三句沉痛欲绝:半丘黄土埋的是谁的白骨?抵得上那一上青山便化身为石的贞妇么——儿媳死得不明不白,连“化石留名”的贞烈结局都成了空,白白断送了芳春年华。其三自卜儿(春香之母)喊冤、净扮推官巩得中与丑角令史登场,全是辛辣的讽刺喜剧笔法:推官自报“姓巩,诸般不懂,虽然做官,吸利打哄”,姓名谐音“拱”而“不懂”,自嘲即自揭昏聩;一听“人命事”便想溜,“休累我”,把元代官场畏难苟且画入骨髓。令史抢问,喝斥老妇“噤声”,骂其“两片嘴必溜不刺泻马屁眼也似的”,官腔恶语正是胥吏弄权的嘴脸;而“外郎也,你不放了屁也”“元来是林浪里一个死尸臭”的插科打诨,把严肃的人命官司写成一场丑剧。正旦“这衣服是,尸首不是俺媳妇儿的”一句收束,唱词将起,正是全剧“不认尸”核心冲突的爆发点。此场戏以母亲之至痛对官府之至昏,悲情与讽刺两线交织,是元杂剧“公案戏+世情讽喻”的典范结构;“净”“丑”行当的插科打诨非闲笔,而是制度性批判——尸亲泣血与官僚嬉笑同台,冤之深乃可见。
作者简介
王仲文,元代曲家。其作品多见于元曲、散曲或杂剧系统,题材涉及历史传说、市井生活、爱情离合、神仙道化与人生感慨,重视曲辞声律和舞台表现。生平细节后续仍可结合曲目来源继续校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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