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钟・人月圆卜居外家东园

1. 卜居外家东园：卜居于外祖父家的东园。外家，外祖家；元好问系出太原，金亡后不仕，寓居故里。

2. 重冈：重重叠叠的山冈。

3. 红尘：指尘世、人间纷扰。

4. 远岫（xiù）：远山。岫，峰峦。语本谢朓《郡内高斋闲望》“窗中列远岫”。

5. 十年种木：古谚“一年之计，莫如树谷；十年之计，莫如树木”，见《管子·权修》。树，种植。

6. 玄都观（guàn）：长安道观，刘禹锡《元和十年自朗州承召至京戏赠看花诸君子》“玄都观里桃千树，尽是刘郎去后栽”，讽新贵得志，后重游复题“前度刘郎今又来”。

7. 清泾浊渭：泾水清、渭水浊，泾渭分明喻是非清浊之辨。

8. 去马来牛：语本《庄子·秋水》“秋水时至……牛马其名”，谓大水茫茫，人不能辨牛马；此处借喻是非混淆、无可辨认。

9. 谢公扶病：东晋谢安晚年出镇广陵，扶病还都，旋卒；羊昙为其所重门生，谢安死，羊昙醉过西州门，恸哭而去。

10. 羊昙（tán）：晋人，谢安外甥辈门生，以哭西州门尽哀著名，后以“羊昙泪”寄故旧存亡之恸。

11. 零落山丘：谓人死葬于山丘，语本曹植《箜篌引》“生存华屋处，零落归山丘”。

12. 元好问（1190—1257）：字裕之，号遗山，太原秀容人，金末元初大诗人，金亡不仕，以遗民自处。

（其一）重重山冈已经隔断了尘世的纷扰，村落里又逢丰收年景。

选择移居之处要合心意：窗中望得见远山，屋舍后面有长松。

十年长成的树木，一年种下的谷子，都交付给儿辈去吧。

老夫如今只有，醒来时的明月，醉后的清风。

（其二）玄都观里千树桃花，如今花落尽、水空自流。

任凭谁也不必再问，泾水渭水谁清谁浊，去马来牛都难分辨。

谢公扶病还都，羊昙恸哭西州，一切都在一醉中罢休。

古往今来多少回，活着时住在华屋，衰亡后零落归山丘。

这是元好问金亡后卜居故园时所作的两支【人月圆】，以小令写兴亡，看似闲淡，实沉痛入骨。前阕起笔“重冈已隔红尘断，村落更年丰”，重重山冈隔断了红尘扰攘，村落又逢丰年，一“断”字把新朝乱世的喧嚣关在山外，也把词人自己关进一个暂时安稳的角落；“移居要就，窗中远岫，舍后长松”写卜居选址的用心：要窗中有远山可望，屋后有长松可倚，化用谢朓“窗中列远岫”之意，皆取高远坚贞之象——远岫不可移，长松不凋改，正是遗民自守的象征。“十年种木，一年种谷，都付儿童”化用古谚“一年之计树谷，十年之计树木”，种木种谷的将来都交给儿辈，一“付”字见得词人自觉已属残年、来日无多，语气平静而苍凉。结拍“老夫惟有，醒来明月，醉后清风”是全篇警策：我如今什么都没有了，只剩醒来时的明月、醉后的清风——亡国之痛不可说，遂以“惟有”二字将万般丧失轻轻兜住，唯余风月，正谓家国俱失；明月清风愈是可爱，背后的空白愈是巨大，淡语至此，才见至痛。后阕陡然用典：“玄都观里桃千树，花落水空流”借刘禹锡玄都观诗（“玄都观里桃千树……前度刘郎今又来”）暗讽新贵如桃菜转眼零落，花落水流，繁华俱空；“凭君莫问，清泾浊渭，去马来牛”连用泾渭清浊、《庄子》“牛马其名”之典，谓是非清浊再也无须分辨——乱世之下，黑白颠倒，问亦无益，愤激至极而出以决绝语。“谢公扶病，羊昙挥涕，一醉都休”用谢安扶病还都、羊昙恸哭西州的典，借谢安自况仕途蹭蹬、家国之丧，以“一醉都休”强自排遣。结拍“古今几度，生存华屋，零落山丘”归于古今兴亡的大感慨：华屋生存、山丘零落，人生与朝代同此一例，与《史记》“鸟尽弓藏”般的悲怆相通。两阕由卜居之乐入而兴亡之痛出，前后映照，愈见国破之后风月俱是无主之物，此其所以沉郁顿挫、胜人一筹。

元好(hào)问（1190年8月10日—1257年10月12日），字裕之，号遗山，世称遗山先生。太原秀容（今山西忻州）人。金代著名文学家、历史学家。元好问是宋金对峙时期北方文学的主要代表、文坛盟主，又是金元之际在文学上承前启后的桥梁，被尊为“北方文雄”、“一代文宗”。他擅作诗、文、词、曲。其中以诗作成就最高，其“丧乱诗”尤为有名；其词为金代一朝之冠，可与两宋名家媲美；其散曲虽传世不多，但当时影响很大，有倡导之功。有《元遗山先生全集》《中州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