沁园春

宋代

敧枕深轩,散帙虚堂,畏景屡移。

渐披襟临水,搘床就月,莲香拂面,竹色侵衣。

压玉为醪,折荷当盏,卧看银潢星四垂。

人归后,任肌蝉自啸,宿鸟相依。

痴儿。

莫道危机。

悟三十九年都尽非。

任纡朱拖紫,围金佩玉,青钱流地,白璧如坻。

富贵浮云,身名零露,事事无心归便归。

秋风动,正吴松月冷,莼长鲈肥。

注释

1. 敧枕:斜倚着枕头。敧(qī),倾斜。

2. 散帙:打开、散置的书套书册,谓堂中图书杂陈。帙(zhì),书套。

3. 畏景:令人畏惧的烈日,指盛夏骄阳。

4. 搘床:支起床,谓移床至月下纳凉。搘(zhī),支撑。

5. 银潢:银河。潢(huáng),本指积水池,银潢为星河之美称。

6. 肌蝉:鸣声迫近人身的秋蝉,写夜静蝉嘶如在肌肤之侧。

7. 纡朱拖紫:系着红绶带、拖着紫绶带。纡(yū),系、垂。朱紫为高官服色,喻位至显宦。

8. 青钱流地、白璧如坻:谓金钱多得流散满地,白玉多得堆积如山。坻(chí),水中小洲,喻高大的堆积。

9. 零露:降落的露水,喻人生短暂易逝,语本《诗经》'野有蔓草,零露漙兮'。

10. 吴松:即吴淞江,太湖下游水道,流经今苏州、上海一带。

11. 莼长鲈肥:用西晋张翰典故。张翰在洛阳见秋风起,思念家乡吴中莼菜羹、鲈鱼脍,遂辞官归去,后世以'莼鲈之思'喻思乡弃官。

译文

斜倚枕簟在深轩里,书册散放在空堂上,只怕那炎炎烈日,日影屡屡偏移。

渐渐披开衣襟临水纳凉,又支起床儿就着月光,

莲花香气拂面,竹色映上衣裳。

压出的美酒如同玉液,折下荷叶权当酒盏,

醉卧着看银河四垂,星光满天。

人散归去之后,任凭秋蝉在肌肤旁自鸣,宿鸟在枝头相依。

痴儿啊,

不要说什么危机。

我已醒悟:三十九年光阴,全都虚妄。

任凭他们系朱绶拖紫绶,围金佩玉,

青钱流散满地,白璧堆积如山。

富贵不过浮云,身名如同朝露,

万事无心,说归便归。

秋风起了,正是吴淞江上月色清冷、

莼菜正长、鲈鱼正肥的时节。

赏析

上阕以细腻笔触铺写夏日苦热中寻求清凉的闲适:'敧枕深轩,散帙虚堂,畏景屡移',斜倚枕簟于深轩,书帙散置于虚堂,只因畏惧烈日,眼见日影屡屡移动。'畏景'点明盛夏,三句写足了避暑的姿态。接着'渐披襟临水,搘床就月,莲香拂面,竹色侵衣'四句一气而下,披开衣襟临水乘凉,移床就月,莲香拂面,竹色映衣,由昼入夜,由暑热转入清凉,感官层次极丰富。'压玉为醪,折荷当盏,卧看银潢星四垂'最见兴致:压榨美酒如玉液,折荷叶权当酒盏,醉卧仰看银河垂天——狂放潇洒,颇有魏晋名士遗风。'人归后,任肌蝉自啸,宿鸟相依'(肌蝉犹鸣于肌肤之侧,宿鸟相依于檐树之间),写夜阑人静后的物我两忘。下阕忽作警拔语:'痴儿,莫道危机。悟三十九年都尽非',自喝一声'痴儿',谓三十九年光阴尽是虚妄,这是中年彻悟的宣言,也与词人身世相关:靖康乱后,主战之士屡遭倾轧,词人对'危机'有切身之痛。'任纡朱拖紫,围金佩玉,青钱流地,白璧如坻'四个排比,把达官贵人系朱绶、拖紫绶、围金佩玉、钱流如水、璧多如山丘的豪奢写得极尽铺张,'任'字一笔抹倒:随他去吧。'富贵浮云,身名零露,事事无心归便归'化用孔子'不义而富且贵,于我如浮云'与曹操'譬如朝露'之意,断然宣布'归便归'。结拍'秋风动,正吴松月冷,莼长鲈肥'用张翰见秋风起、思吴中莼羹鲈脍而弃官归里的典故,与'归'字呼应,把全词收束在江南水乡月冷鱼肥的清景之中,潇洒之至而寄慨遥深。

作者简介

张元干,字仲宗,号芦川居士,南宋词人。其词多写家国忧思、贬谪送别和身世感慨,风格沉郁慷慨,代表作有《贺新郎·送胡邦衡待制赴新州》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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