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新郎

宋代

篆缕销香鼎。

翠沈沈、庭阴转午,画堂人静。

芳草王孙知何处,惟有杨花糁径。

正玉枕、瞢腾初醒。

门外残红春已去,镇无聊、殢酒厌厌病。

云髻亸,未忺整。

江南旧事休重省。

但天涯、寻消问息,断鸿难倩。

月满西楼凭阑久,依旧归期未定。

便只恐、瓶沈金井。

嘶骑不来银烛暗,枉教人、立尽梧桐影。

谁伴我,对鸾镜。

注释

1. 篆缕:盘香烟袅袅如篆字,指香炉中一线香烟。

2. 糁径:像糁(sǎn,米粒)一样撒落在小径上。

3. 王孙:《楚辞·招隐士》“王孙游兮不归,春草生兮萋萋”,指远游不归的人。

4. 瞢腾(méng téng):迷糊、睡眼惺忪。

5. 镇:整、终日。殢(tì):滞留、沉溺。厌厌(yān yān):精神萎靡貌。

6. 亸(duǒ):下垂。忺(xiān):想要、高兴(去做)。

7. 倩(qiàn):请、托。

8. 瓶沈金井:用白居易《井底引银瓶》意,银瓶沉于井底,喻情缘断绝、一去不返。

9. 嘶骑(sī jì):嘶鸣的马,指所盼之人骑马归来。

10. 立尽梧桐影:月移而桐影转,人在影下立尽,极言久候。

11. 鸾镜:饰鸾鸟之镜。传说罽宾王获鸾,三年不鸣,照镜睹影哀鸣,故以孤鸾照镜喻失偶。

译文

香鼎里,篆字般的一缕烟香慢慢销尽。

翠色沉沉,庭中树影转过正午,画堂里一片寂静。

远游的人如今在哪里?只有杨花糁落在小径上。

玉枕上,正迷迷糊糊刚刚醒来。

门外残花狼藉,春天已经去了,

终日百无聊赖,赖着酒、恹恹成病。

云髻松松地下垂着,也没有心思去梳整。

江南旧事,不要再回想了吧。

只是天涯之外想寻个音信,连断鸿也难托付。

月满西楼,倚栏久久,归期依旧没有确定。

真怕只怕——银瓶沉进了金井,再无重见之日。

嘶鸣的马终究不来,银烛已暗,

白白教人在梧桐影下立尽了月影。

又有谁伴着我,一同对着鸾镜?

赏析

这是潘汾《贺新郎》怀人名篇,写闺中人从午睡初醒到夜深独立的漫长守望,层层铺叙,情致缠绵而气格沉郁。上片起拍“篆缕销香鼎”五字起境:盘香烟篆一缕在香鼎中袅袅销尽——香尽而人未归,时间由此悄悄计量。“翠沈沈、庭阴转午,画堂人静”写午后:庭树浓阴由东转向正午的西边,画堂愈静,静得只剩光阴的移动。“芳草王孙知何处,惟有杨花糁径”用《楚辞·招隐士》“王孙游兮不归,春草生兮萋萋”之典:王孙(游子)如今何处?唯有杨花糁落小径——草不见人,杨花也只纷纷自落,望与失俱在其中。“正玉枕、瞢腾初醒。门外残红春已去,镇无聊、殢酒厌厌病”写醒来:玉枕上瞢腾(迷糊)初醒,门外残红狼藉,春已归去;于是终日无聊,赖酒成病,恹恹不起。“云髻亸,未忺整”收上片:云髻斜亸(duǒ,下垂),也懒得(忺,xiān,意愿)去梳整——为悦己者容,己者不在,妆亦无心,四字写尽慵懒中之深情。下片“江南旧事休重省”故作狠语,实不能忘:只是天涯寻消问息,连断鸿也难倩(托大雁传书而雁亦不来),音书全断。“月满西楼凭阑久,依旧归期未定”承李清照“雁字回时,月满西楼”意境而更进一层:倚栏至月满,归期依旧不定。“便只恐、瓶沈金井”用“瓶沉簪折”白居易《井底引银瓶》之典,怕的是井底沉瓶、永无拔出之日——怕的已非迟归,而是永诀。“嘶骑不来银烛暗,枉教人、立尽梧桐影”收束全篇:盼的马嘶终不至,银烛烧暗,梧桐影下立尽了月影(“立尽梧桐影”化用吕岩“独立小桥风满袖”式的等待名句,实本唐人“梧桐影里月”,谓月移影转、人自痴立);结句“谁伴我,对鸾镜”——无人伴我对镜,镜中孤鸾,睹影自怜,以孤鸾照镜收束,哀艳至极而章法完密:香销、日转、春去、月满、烛暗,一日的光阴写尽一生的等待。

作者简介

潘汾,宋代诗人,作者资料正在补充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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