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江红

宋代

人倚金铺,颦翠黛、盈盈堕睫。

话别处、留连无计,语娇声咽。

十幅云帆风力满,一川烟暝波光阔。

但回首、极目望高城,弹清血。

并兰舟,停画楫。

曾共醉,津亭月。

销魂处,今夜月圆人缺。

楚岫云归空怅望,汉皋佩解成轻别。

最苦是、拍塞满怀愁,无人说。

注释

1. 金铺:门上铺首衔环,代指门户。人倚金铺:倚着门户,写临别伫立之态。2. 颦(pín)翠黛:颦,皱眉;翠黛,女子画眉用的青黑色颜料,代指眉。皱着黛眉。3. 盈盈堕睫:泪水盈盈欲从睫毛上坠落。4. 留连无计:无计留连,想不出办法把人留住。5. 语娇声咽(yè):话语娇柔而声音呜咽。咽,呜咽、声塞。6. 十幅云帆:十幅,谓帆多;云帆,高大的白帆,李白有'直挂云帆济沧海'句。7. 一川烟暝:满川烟色昏暝。8. 高城:送别之人所登的城楼。9. 弹清血:谓泪尽继之以血,极言悲恸,古有'泣血'之语。10. 兰舟、画楫(jí):兰舟,木兰舟;楫,船桨;皆船之美称。11. 津亭:渡口的亭子,古人送别常至津亭。12. 销魂:谓离愁使人魂魄欲断,江淹《别赋》'黯然销魂者,唯别而已矣'。13. 楚岫(xiù)云归:岫,峰峦;用巫山神女'旦为朝云'之典,谓神女已归楚山,欢情中断。14. 汉皋(gāo)佩解:皋,水边高地;用郑交甫典——郑交甫游汉皋,遇二仙女解佩相赠,旋即人佩俱失;喻欢会短暂、轻易离散。15. 拍塞(sè)满怀:拍塞,充满、充塞;谓愁绪塞满胸怀。

译文

她倚着门户,皱着黛眉,泪水盈盈欲从睫毛坠落。话别之处,实在想不出留人的办法,话语娇柔、声音呜咽。船张满了云帆,风力饱满,一川烟水昏暗、波光浩阔。她回首极目,望着那高城,泪尽泣血。就这样并了兰舟、停了画桨,我们曾在津亭共醉一轮明月。销魂之处在于:今夜月圆,人却离散。巫山的云已归楚岫,空自怅望;汉皋的佩已解去,竟成了轻易的诀别。最苦的是,这满怀塞得满满的愁绪,竟没有一个人可以诉说。

赏析

此词为送别怀人之作,善用'月圆人缺'这一尖锐对照立骨,凄恻之情中颇有健笔。上片自女方眼中写别:'人倚金铺,颦翠黛、盈盈堕睫',倚门、蹙眉、泪堕睫,三个特写由远而近,人未语而情已满;'话别处、留连无计,语娇声咽','无计'二字写尽挽留之不可能——不是不肯留,是万般无计,这一层无奈比怨恨更深。'十幅云帆风力满,一川烟暝波光阔'笔势陡然放开,帆满风急、烟暝波阔,本是行舟快意之景,在此却成为拆散两人的外力:风顺帆满正是'留连无计'的原因,景愈壮阔,情愈无助。'但回首、极目望高城,弹清血'收束上片,船中人回望高城,泪尽继之以血,'清血'二字字字惊心。下片追忆并深化:'并兰舟,停画楫。曾共醉,津亭月'四个三字短句,节奏轻快,写往日双宿双游之乐;随即'销魂处,今夜月圆人缺'以八字立起全词核心——月圆是天上之圆,人缺是人间之缺,以圆满反衬残缺,对照之尖锐直刺人心。'楚岫云归空怅望,汉皋佩解成轻别'连用两个爱情神话作比:巫山云归、汉皋佩失,皆言欢会如神女故事般不可复得,'轻别'二字自责尤深,当时只道寻常一别,谁知竟是诀别。结拍'最苦是、拍塞满怀愁,无人说'以最平白的语言收束:愁到塞满胸臆,竟无人可诉——对方已去,愁便成孤愤,全词到此由情入孤,境界又深一层。全词四字句与七言长句错落,声情与词情相激,是《满江红》调中之工稳者。

作者简介

蔡伸,字伸道,号友古居士,南宋词人。其词多写离情、羁旅、宴游和人生感慨,语言婉丽流畅,情韵深细,在南宋词坛颇有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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