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犯

1. 翦横枝：剪取横斜的梅枝。翦，同“剪”；横枝用林逋“疏影横斜”咏梅语。2. 修然：修长美好、闲静之貌。3. 空镜：喻清晨清溪水面空明如镜。4. 孀娥：孀居的嫦娥，指月。孀（shuāng），寡妇。5. 孤照：孤独地相照，指孤月照孤梅。6. 古苔泪：古苔斑斑如泪痕。7. 苍华：苍白的华发，兼状梅上霜苔之色。8. 驿路：驿站道路，用陆凯折梅寄范晔“聊赠一枝春”之典，兼含梅妻“一枝春”意。9. 冻草：寒冻中的野草。10. 行云：巫山神女朝为行云之典，喻仙女行踪。11. 琼娘：传说中的仙女，此处喻梅花。12. 冰肌：冰清的肌肤，苏轼咏梅“冰肌玉骨”语，喻梅之莹洁。13. 缟：gǎo，白色生绢，形容梅花的素白。14. 屏山：屏风，因上有山形曲折而称。15. 翠禽：绿色小鸟，用罗浮山梦梅、翠衣仙女之典（赵师雄罗浮梦梅）。16. 绀壶：天青色的花瓶。绀（gàn），深青带红之色。17. 年事：年岁、时光。18. 青灯：油灯，灯光青荧。19. 胡蝶：即蝴蝶，用庄周梦蝶之典。20. 玉龙：笛的代称，笛曲有《梅花落》，故笛吹而梅花落，“玉龙吹”即笛声吹落梅花。杳（yǎo），深远不见。

剪取横斜的一枝梅，

清溪为它分出倒影，

晓色中，溪面空明如镜，枝影修然。

小窗前，春天忽然来到。

可怜夜寒里孀居的嫦娥，

与这枝孤梅相伴相照。

古苔如泪痕，锁着千点霜华，

梅的苍华与人的华发一同老去。

料想浅雪的黄昏驿路上，

飞落的梅香，遗在冻草之间。

梦中在行云里认出琼娘，

冰肌清瘦，风前窈窕，一身素缟。

残醉初醒，屏风之外，

翠禽的啼声细小。

寒泉养的花枝，天青瓶中日渐回暖，

对青灯检点年岁，惊觉时光已换。

只怕一场蝴蝶梦舞过帘前，

玉龙笛声一吹，花与梦都杳然远去。

这是吴文英的《花犯》咏梅词，与周邦彦《花犯·梅花》同一机杼而又自出机杼，全词以水边晓梅、月下孤影、驿路飞香、梦寻琼娘、灯前惊老层层推进，把咏物与身世之感打成一片。起拍“翦横枝，清溪分影，修然空镜晓”，写晨起溪梅：剪取横斜的一枝，清溪为它分出倒影，溪面如空明的镜子，晓色中修然静好——三句兼用林逋“疏影横斜水清浅”与姜夔《疏影》“昭君”意象的底子，“空镜”喻溪面尤见造语之工。继而“小窗春到。怜夜冷孀娥，相伴孤照”：梅到小窗，春意忽至；可怜夜寒中孀居的嫦娥，与这枝孤梅相伴相照——以月宫孤嫦娥拟月下孤梅，人、花、月三影相吊，孤高之境立出。“古苔泪锁霜千点，苍华人共老”，是全词最沉痛处：古苔斑驳如泪，锁着千点霜痕，梅的苍华与人的华发一同老去——“苍华”双关梅之苔藓与人之白发，“共老”二字把咏物变成自伤，物我浑融。“料浅雪、黄昏驿路，飞香遗冻草”，悬想他处：料想浅雪覆盖的黄昏驿路，梅香飞落，遗在冻草之上——“驿路”暗用陆凯折梅逢驿使、寄范晔“聊赠一枝春”之典，寄远怀人之意已在言外。下片“行云梦中认琼娘，冰肌瘦，窈窕风前纤缟”，入梦寻花：梦中在行云（巫山神女之云）间认出琼娘（仙女，兼喻梅花），冰肌清瘦，风前窈窕，一身素缟——苏轼“梅格”冰肌玉骨、庄生梦蝶诸意交织，人花互喻愈转愈深。“残醉醒，屏山外、翠禽声小”，醉意残剩中醒来，屏山之外翠禽声细——翠禽用罗浮山梅梦赵师雄遇翠衣仙女之典，梦醒相接，恍惚迷离，正是梦窗家法。“寒泉贮、绀壶渐暖，年事对、青灯惊换了”，寒泉贮养的花枝在天青壶中日渐回暖，而对着青灯检点年事，惊觉岁月已换——“惊换”二字，把爱梅的痴情与惧老的隐忧并在一句。结拍“但恐舞、一帘胡蝶，玉龙吹又杳”，只怕一场蝴蝶梦舞过帘前，玉龙（笛曲《落梅花》，笛声吹落梅花）一吹，花与梦又都杳然——以化蝶、笛落梅花双典收束，花将残、梦将醒、人将老，三层怅惘归于一杳。全词回环相生，时空错综，正是梦窗“空际转身”的本色。

吴文英（约1200～1260），字君特，号梦窗，晚年又号觉翁，四明（今浙江宁波）人。原出翁姓，后出嗣吴氏。与贾似道友善。有《梦窗词集》一部，存词三百四十余首，分四卷本与一卷本。其词作数量丰沃，风格雅致，多酬答、伤时与忆悼之作，号“词中李商隐”。而后世品评却甚有争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