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遇乐

宋代高观国

浅晕修娥，脆痕红粉，犹记窥户。
香断帘空，尘生砌冷，谁唤青鸾舞。
春风花信，秋宵月约，历历此心曾许。
衔芳恨、千年怨结，玉骨未应成土。
木兰艇子，莫愁何在，谩系寒江烟树。
事逐云沈，情随佩冷，短梦分今古。
一杯遥夜，孤光难晓，多少碎人肠处。
空凄黯、西风细雨，尽吹泪去。

注释

1. 浅晕修娥：淡淡晕染的细长眉毛；修娥，细长美好的眉。

2. 脆痕：红粉妆面上细微的纹痕，极言妆饰之精。

3. 窥户：从门内偷觑，写初见时的娇怯之态。

4. 青鸾：传说中的神鸟；'孤鸾照镜'典谓罽宾王获鸾鸟，三年不鸣，悬镜照之，睹影悲鸣冲霄，后喻失偶之悲；青鸾又为传信之鸟（青鸟），此兼二意。

5. 花信：花开的信息，指春日赏花之约。

6. 历历：分明可数貌。

7. 衔：含、怀。

8. 玉骨：清瘦美好的身骨，代指伊人的玉体。

9. 木兰艇子：木兰木所造的小船，舟之美称，暗用'木兰舟'采莲怀人之意。

10. 莫愁：古乐府中的女子，洛阳（一说石城）人，此代指所怀念的佳人。

11. 谩：同'漫'，徒然、空自。

12. 佩冷：身上佩玉已冷，用'解佩赠珠'（郑交甫遇江妃）之类典故意，谓情缘随人事俱冷。

13. 短梦分今古：短短一梦，把人生分作往昔与如今两截。

14. 孤光：孤月的清光。

15. 西风细雨：秋风细雨，与上'寒江''孤光'同构凄迷之境。

译文

淡淡晕染的细长眉黛，红粉上细微的妆痕，还记得她从门里偷觑的模样。

如今香已断、帘已空，尘土生满冷落的台阶，再没有人能唤得青鸾起舞。

春风里的花期，秋宵中的月下之约，桩桩历历分明，此心曾经相许。

满腔含着芳菲的遗恨，结成千年之怨，那玉骨不该就此化作尘土。

木兰舟艇还在，莫愁如今何在？徒然系在寒江的烟树之旁。

往事随浮云沉落，深情伴佩环俱冷，一场短梦，把人生分作今与古。

遥夜独对一杯，孤月的光难以挨到天明，多少令人肠断之处。

只有凄黯的西风细雨，把眼泪尽数吹去。

赏析

这是一首悼亡（或悼念旧欢）的《永遇乐》，深情绵邈，凄入肝脾，是高观国情词中最沉痛的一篇。起拍'浅晕修娥，脆痕红粉，犹记窥户'，追忆初见：淡淡晕染的长眉、红粉上细微的脆痕，还记得她从门内偷觑的模样——三笔白描，眉、粉、窥户，一个鲜活可人的影子宛然在目，'犹记'二字领起全篇的追念。然而'香断帘空，尘生砌冷，谁唤青鸾舞'，如今香已断、帘已空、尘满冷砌，再无人能唤得青鸾起舞——'青鸾'用镜罹孤鸾照镜悲鸣之典（兼指传信青鸟），伊人既逝，生机俱寂，与起拍恰成生死对照。'春风花信，秋宵月约，历历此心曾许'，春风里的花期、秋宵中的月下之约，桩桩件件，此心曾经相许——'历历'二字，往事分明如昨，愈见今日之空。'衔芳恨、千年怨结，玉骨未应成土'：满腔芳恨结成千年之怨，纵然形骸，那玉骨也不应便化尘土——语极决绝，正是至情之语，不肯信其真逝。下阕'木兰艇子，莫愁何在，谩系寒江烟树'：木兰舟仍系在寒江烟树之间，可莫愁（用莫愁女典代指伊人）如今何在？'谩'字（徒然）写尽物是人非。'事逐云沈，情随佩冷，短梦分今古'：往事随云沉落，深情伴佩环俱冷，一场短梦，把人生分作今古两截——三句层层收束，字字血泪。'一杯遥夜，孤光难晓，多少碎人肠处'：遥夜独对一杯，孤月之光难以到晓（或谓孤光下人难熬到天明），多少断肠之处，无可言说。歇拍'空凄黯、西风细雨，尽吹泪去'：唯有凄黯的西风细雨，把眼泪尽数吹去——以景结情，泪随风散而恨不随风散，余哀无穷。全词今昔两两对照，生死一线牵缠，工丽之外更见沉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