鹧鸪天

1. 历头：历书的首页，检历头谓翻看历书，数算岁时节序。

2. 篮舆：竹轿，由人肩抬而行，闲人游山所乘。

3. 痴顽：痴呆顽愚，此处自嘲语，实谓不涉机心、天真烂漫。

4. 道人：修道之人，作者晚年隐居嘉禾，时人目为有道之士，故自称道人。

5. 鸳鸯债：犹言情缘之债；鸳鸯本喻情侣，此谓尘世恩爱牵缠如宿债，今已偿清、了无牵挂。

6. 纸帐：用藤皮茧纸制成的帐子，上多绣梅花，为宋时隐士清玩，与梅花相伴最称幽致。

把历书一页页翻尽，冬天又到了残尾。

我爱那风雪，便也忍它的严寒。

拖上一条竹杖，家家户户都去讨酒；坐上竹轿，座座山都去游览。

年纪添了老大，人反倒愈发痴顽。

感谢上天让我老来得闲。

道人已经还清了尘世的情债，从此在纸帐梅花之间，一枕醉梦。

这首鹧鸪天是朱敦儒晚年隐居嘉禾时期的自况之作，写尽一个老道士式的闲人岁暮生活，平淡中自有至味。起拍“检尽历头冬又残”——翻检历书，一页页翻尽，冬天又到了残尾。“检尽”二字妙：闲人无事，唯与历书相对，既见时光在指间滑过，又见岁暮逼人的淡淡感受。然而接句立刻翻出豁达：“爱他风雪忍他寒”——爱那风雪，便忍它的寒冷。七字中“爱”与“忍”对举，是全词的态度所在：不肯因寒废赏，苦乐一齐领受，这正是隐者自觉选择的生活方式，与陶渊明“欣慨交心”同一机杼。三、四句写冬日行乐最传神：“拖条竹杖家家酒，上个篮舆处处山”——拖着一条竹杖，家家都去吃酒；坐上竹轿，处处都要看山。两个“家家”“处处”叠字，把游兴的无处不至、无家不欢写得淋漓尽致；“拖”“上”两个口语化的动词，老态与闲趣并存，是一幅绝好的冬日访山问酒图。过片“添老大，转痴顽”——年纪愈发老大了，人反而愈发痴顽。三字对句，以老为进境：越老越痴，越痴越顽，痴顽即是天真，世俗机心全然脱尽。“谢天教我老来闲”承之而谢：感谢上天让我老来得闲，“谢天”出以口语，憨态可掬，闲福知足之情溢于言表。结拍“道人还了鸳鸯债，纸帐梅花醉梦间”最有意味：道人（作者自称，时人谓之“希真先生”，晚年奉道）还清了鸳鸯债（一解为还清尘世情缘之债），从此安卧在纸帐梅花之间，醉里梦里。“纸帐梅花”是宋人清赏的典型意象（纸帐、梅花、茶烟为幽人清课），以此收束，把全词的闲适凝成一个澄澈静谧的画面：债尽情空，唯余梅香纸帐、一枕清梦。全词纯用家常语、白描笔，不着一字雕饰，而旷达闲适之怀如见，正是《樵歌》晚年冲淡一体的极致，后世称其“天资旷逸，有神仙风致”，于此篇可见。

朱敦儒 （1081－1159），字希真，洛阳人。历兵部郎中、临安府通判、秘书郎、都官员外郎、两浙东路提点刑狱，致仕，居嘉禾。绍兴二十九年（1159）卒。有词三卷，名《樵歌》。朱敦儒获得“词俊”之名，与“诗俊”陈与义等并称为“洛中八俊” （楼钥《跋朱岩壑鹤赋及送闾丘使君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