沁园春

宋代朱敦儒

七十衰翁，告老归来，放怀纵心。
念聚星高宴，围红盛集，如何著得，华发陈人。
勉意追随，强颜陪奉，费力劳神恐未真。
君休怪，近频辞雅会，不是无情。
岩扃。
旧菊犹存。
更松偃、梅疏新种成。
爱静窗明几，焚香宴坐，闲调绿绮，默诵黄庭。
莲社轻舆，雪溪小棹，有兴何妨寻弟兄。
如今且，趓花迷酒困，心迹双清。

注释

1. 七十衰翁：朱敦儒晚年（绍兴末）以老病致仕，年约七旬，自谓衰翁。2. 聚星：东汉颍川荀淑等八贤星聚之会，宋人常以指洛阳耆英、名流雅集。3. 围红：围绕歌姬红妆的宴集。4. 著得：安置得下，著（zhuó）。5. 华发：白发。6. 陈人：过时无用之人。7. 岩扃：岩穴的门径，指退隐的居处，扃（jiōng），门户。8. 绿绮：司马相如的琴名，代指琴。9. 黄庭：《黄庭经》，道家经典，讲养生修真，为隐者常诵之书。10. 莲社：东晋慧远在庐山东林寺结白莲社，集僧俗念佛，后代指风雅清修的结社。11. 雪溪小棹：用王子猷雪夜访戴典，谓乘兴泛舟访友，棹（zhào），划船的桨，代指划船。12. 趓：同'躲'，躲避。13. 心迹双清：心与行迹都清白高洁，语本杜甫《屏迹》'心迹喜双清'。

译文

七十岁的衰翁，告老归来，放怀纵心。

想到那些聚星般的高宴、围坐红妆的盛集，怎容得下我这华发的过气之人？

勉强追随，强颜陪奉，费力劳神，只怕失去了本真。

您不要见怪，近来屡次辞谢雅会，不是无情。

岩穴之门。

旧日的菊花还在。

新种的松树偃蹇、梅枝疏朗，都已长成。

爱那静窗明几，焚香宴坐，闲时调弄绿绮琴，默诵黄庭经。

兴致来时，乘轻舆赴莲社，驾小舟学雪溪访戴，去寻访弟兄又何妨。

如今且躲进花丛、困在酒乡，让心与迹两俱清白。

赏析

这是朱敦儒七十岁告老退居时所作的《沁园春》，词题几乎就是一篇'退休自白书'，直白坦率，与其一贯旷达个性相符。起拍'七十衰翁，告老归来，放怀纵心'，直书其事：七十衰翁，告老还家，从此放怀纵心，语极平实而意极自由。'念聚星高宴，围红盛集，如何著得，华发陈人'，想到那些如'聚星'般的高门雅宴、围坐红妆的盛大集会，如何安置得下我这个白发的过气老人？——'聚星'用宋洛阳司马光、文彦博等耆老'洛阳耆英会'（汉有颍川聚星之会）故事，正切其曾居洛阳的名士身分；'陈人'即过时之人，自嘲中含着不屑强陪的清醒。'勉意追随，强颜陪奉，费力劳神恐未真'，勉强追陪，强作笑颜，费力劳神，反而失了本真，'恐未真'三字是全词主眼——一切应酬皆非真实生命。'君休怪，近频辞雅会，不是无情'，直对友人解释：不要怪我近来屡次辞谢雅集，并非无情——不是寡情于友，是不肯再矫情于己。换头'岩扃'二字换境，岩穴门户，退居之所；'旧菊犹存。更松偃、梅疏新种成'，旧菊还在，新种的松偃蹇、梅疏朗也已成活，菊松梅皆高洁之物，家园即是心迹。'爱静窗明几，焚香宴坐，闲调绿绮，默诵黄庭'四句铺写闲居日课：爱那静窗明几，焚香宴坐，闲时调弄绿绮琴，默诵《黄庭经》，绿绮用司马相如琴名，黄庭为道家经，一琴一经，出入于道家的闲静，正是其'希真'之名所寄。'莲社轻舆，雪溪小棹，有兴何妨寻弟兄'，兴致来时仍可乘轻舆赴白莲社（东晋慧远庐山结社之典，代指僧俗雅集）、棹小舟如雪夜访戴，'有兴何妨'四字最有分寸——不是闭门谢客，而是兴至则游、兴尽则返。结拍'如今且，趓花迷酒困，心迹双清'，如今且躲进花间、困在酒里，做到心与迹两俱清白——'心迹双清'（杜甫诗'心迹喜双清'）为全词总结：外面的世界热闹也罢，纷扰也罢，我只守这一点清。全词如话家常，议论直致而不腐，辞会、种花、焚香、泛舟诸事皆实写，是宋代退休词中最坦白的一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