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奴娇

宋代朱敦儒

老来可喜，是历遍人间，谙知物外。
看透虚空，将恨海愁山，一时挼碎。
免被花迷，不为酒困，到处惺惺地。
饱来觅睡，睡起逢场作戏。
休说古往今来，乃翁心里，没许多般事。
也不蕲仙不佞佛，不学栖栖孔子。
懒共贤争，从教他笑，如此只如此。
杂剧打了，戏衫脱与呆底。

注释

1. 谙知：谙（ān），熟悉、深知。2. 物外：世俗之外，指超脱尘世的道理。3. 挼碎：挼（ruó），揉搓；挼碎即搓碎、捏碎。4. 惺惺：清醒、机灵。5. 乃翁：你的老父亲，老者自称，犹言“你老子”“我这老儿”。6. 蕲：qí，通“祈”，祈求。7. 佞佛：佞（nìng），谄媚、沉迷；佞佛谓笃信沉迷于佛教。8. 栖栖：xī xī，忙碌不安的样子，《论语·宪问》晨门讥孔子“是知其不可而为之者与”，又《微生亩》问“丘何为是栖栖者与”。9. 从教：任凭、听任。10. 呆底：痴呆之辈，底犹“的”“者”；戏衫脱与呆底，谓把戏衣脱给呆子接着演。

译文

老来也有可喜之处：历遍了人间万事，参透了尘世之外的道理。

看破了虚空，把满腔的恨海愁山，一下子搓得粉碎。

免得再被花迷惑，也不被酒困住，无论到哪里都清清醒醒。

吃饱了就找个地方睡，睡醒起来，逢着场面就作一回戏。

不要说什么古往今来的兴亡大事，你老翁我心里，并没有那些许多事。

也不祈求成仙，也不沉迷礼佛，也不学那忙忙碌碌的孔夫子。

懒得同贤者争辩，随他笑话去，一切不过如此如此罢了。

这出杂剧演完了，就把戏衫脱下来，交给那些痴人接着去穿吧。

赏析

这是朱敦儒晚年自道心迹的“旷达词”，以俚俗之语写透世之语，在北宋词中别具一格。上片“老来可喜，是历遍人间，谙知物外”，老来的可喜之处，在于历遍人间、参透世外之理，起笔便翻出“老”的正面价值。“看透虚空，将恨海愁山，一时挼碎”，看破虚空，把积攒一生的恨海愁山一把搓碎——“挼碎”二字口语入词而奇警有力，烦恼顿释之状如见。“免被花迷，不为酒困，到处惺惺地”，不再被花酒迷惑，处处清醒自在；“饱来觅睡，睡起逢场作戏”，吃饱便睡，睡起逢场作戏，把人生看作一场戏，颓放中自有一种透脱。下片更放言翻尽世情：“休说古往今来，乃翁心里，没许多般事”，莫说古往今来多少兴亡，你老翁我心里没有那些事儿。“也不蕲仙不佞佛，不学栖栖孔子”，不求仙、不佞佛，也不学那忙忙碌碌的孔子——把道、释、儒三家的安身立命之道一齐放下，立场之奇，近乎狂。“懒共贤争，从教他笑，如此只如此”，懒得同贤者争辩，任人笑骂，一切不过“如此如此”而已。结句“杂剧打了，戏衫脱与呆底”，戏演完了，把戏衫脱下来交给那些痴人接着去穿——以杂剧喻人生，彻底看破，语极诙谐而意极沉痛。须知此老身经靖康之乱、由洛入南，尝尽流离与宦海翻覆，此等旷达实由愤激而来，冷眼看世，是悲凉的另一副面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