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淘沙

宋代

万叶战,秋声露结,雁度砂碛。

细草和烟尚绿,遥山向晚更碧。

见隐隐、云边新月白。

映落照、帘幕千家,听数声何处倚楼笛。

装点尽秋色。

脉脉。

旅情暗自消释。

念珠玉、临水犹悲感,何况天涯客。

忆少年歌酒,当时踪迹。

岁华易老,衣带宽、懊恼心肠终窄。

飞散后、风流人阻,蓝桥约、怅恨路隔。

马蹄过、犹嘶旧巷陌。

叹往事、一一堪伤,旷望极。

凝思又把阑干拍。

注释

1. 砂碛(qì):沙漠、沙石滩,泛指北方荒远之地。

2. 和烟:笼罩着雾气烟霭。

3. 倚楼笛:倚楼之人所吹的笛声。

4. 脉脉(mò mò):含情不语、凝望貌。

5. 旅情暗自消释:羁旅之情在暗中自行消磨排遣。

6. 珠玉:比喻才情如珠玉的美好人物。

7. 临水犹悲感:用“临水兴悲”意,谓多情才子面对流水也会感伤,语本古人临流叹逝之意。

8. 衣带宽:因愁瘦而衣带宽松,化用柳永“衣带渐宽终不悔”意。

9. 蓝桥约:用唐人裴航蓝桥驿遇仙女云英、终成眷属的典故,代指与情人的旧约。

10. 风流人阻:风流的旧侣被阻隔,不得相会。

11. 阑干:栏杆。

译文

千万片树叶在风中相搏,秋声里白露凝结成霜,鸿雁飞过沙漠。

细草和着烟霭尚还带着绿意,远山在暮色里显得更碧。

看见云边隐隐露出一线新月,皎洁发白。

落日余晖映照着千家帘幕,不知何处传来几声倚楼吹笛。

把秋色装点得淋漓尽致。

含情脉脉,

羁旅的心情在暗自消磨排解。

想到才如珠玉的人临水尚且悲感,何况我这天涯的游子。

回忆少年时听歌饮酒,当年游历的踪迹。

岁月年华容易催人老去,衣带渐渐宽松,懊恼的心肠终觉郁塞。

风流旧侣离散之后彼此阻隔,蓝桥的旧约,只落得怅恨路途悬隔。

马蹄经过,还在旧日的街巷嘶鸣。

叹息往事,一件件都足以伤怀,纵目远望到极处。

凝神遐思,又一次把栏杆轻拍。

赏析

这是一首秋日羁旅怀人之作,篇幅绵长,铺叙曲折,最能见周邦彦“善于叙事、前勾后连”的本色。开篇“万叶战,秋声露结,雁度砂碛”,以“战”字写万叶摇落,声势夺人;露结为霜、鸿雁度碛,点出深秋边远之地的空旷。继而笔锋放缓:“细草和烟尚绿,遥山向晚更碧”,秋色并非一味萧条,草烟犹绿、晚山更碧,细腻入微;“见隐隐、云边新月白。映落照、帘幕千家,听数声何处倚楼笛”,新月、落照、千家帘幕、倚楼笛声,由远而近、由视而听,织成一幅秋暮人家图,结以“装点尽秋色”,总束上文。换头“脉脉。旅情暗自消释”,短拍顿挫,含情脉脉而旅愁在暗里消磨,转出下片。“念珠玉、临水犹悲感,何况天涯客”,才如珠玉之人临水尚且兴悲,何况漂泊天涯之客,层层递进。“忆少年歌酒,当时踪迹”追忆旧游,“岁华易老,衣带宽、懊恼心肠终窄”,年华老去、衣带渐宽、心肠愈窄,三句一气贯注,沉痛之极。“飞散后、风流人阻,蓝桥约、怅恨路隔”,用裴航蓝桥遇云英的典故,写情人离散、旧约难践,是全词核心的怀人之笔。“马蹄过、犹嘶旧巷陌”,马嘶旧巷,物是人非,以声写情尤觉凄婉。结拍“叹往事、一一堪伤,旷望极。凝思又把阑干拍”,极目旷望、凝思拍阑,把无可排遣的愁绪化为动作收束全篇,余味不尽。全词今昔交错、景情相生,结构回环往复,深得慢词铺叙之妙。

作者简介

周邦彦(1056年-1121年),中国北宋末期著名的词人,字美成,号清真居士,汉族,钱塘(今浙江杭州)人。历官太学正、庐州教授、知溧水县等。徽宗时为徽猷阁待制,提举大晟府。精通音律,曾创作不少新词调。作品多写闺情、羁旅,也有咏物之作。格律谨严。语言典丽精雅。长调尤善铺叙。为后来格律派词人所宗。旧时词论称他为“词家之冠”。有《清真集》传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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