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垣春

宋代

暮色分平野。

傍苇岸、征帆卸。

烟村极浦,树藏孤馆,秋景如画。

渐别离气味难禁也。

更物象、供潇洒。

念多材浑衰减,一怀幽恨难写。

追念绮窗人,天然自、风韵娴雅。

竟夕起相思,谩嗟怨遥夜。

又还将、两袖珠泪,沈吟向寂寥寒灯下。

玉骨为多感,瘦来无一把。

注释

1. 塞垣:垣(yuán),边塞的城墙,此调名取边塞之意而词写羁旅。2. 征帆卸:远行的船停泊卸帆。3. 极浦:遥远的水边,语出《楚辞·湘君》“望涔阳兮极浦”。4. 孤馆:孤寂的客舍。5. 供潇洒:供人赏玩遣兴。6. 浑衰减:浑,简直、全然;谓身心全然衰颓。7. 绮窗人:绮(qǐ),有花纹的丝织品;绮窗指雕饰精美的窗,代指闺中的所思之人。8. 天然自:天生自然地。9. 竟夕:整夜。10. 谩:空自、徒然。11. 沈吟:沉吟,低声吟味、徘徊深思。沈通“沉”。12. 玉骨:形容女子清瘦的身骨,此为自指。

译文

暮色平分了空旷的原野。

靠近芦苇岸边,远行的船帆卸下停泊。

烟霭中的村落、遥远的水滨,树影里藏着孤馆,秋景如画。

渐渐觉得别离的滋味令人难禁。

更兼眼前景物,都供人排遣愁怀。

想我这多才多艺之身,如今简直衰颓不堪,一怀幽恨难以写出。

追念那绮窗中的人,天生自然、风韵娴雅。

整夜起身相思,空对着长夜嗟怨。

又还将两袖的珠泪,沉吟着坐在寂寥的寒灯之下。

我这玉骨之身,只因太多情,瘦得没有一把。

赏析

此词写泊舟秋暮、因景思人,上片景中含情,下片由忆而及瘦,层层收束于一盏寒灯。起拍“暮色分平野”五字,以“分”字写暮色四合、昼与夜平分原野,落笔即有苍茫之概;“傍苇岸、征帆卸”点明泊舟停宿,人到此间须止息而心不能止,已伏后文“竟夕起相思”。“烟村极浦,树藏孤馆”三句确是“秋景如画”,然而“藏”字有味:孤馆为树所藏,人亦为天涯所藏,无人得见,如画之景恰成囚人之境。于是“渐别离气味难禁也”直陈其感,“气味”二字用得俚而有味,离情竟成一种弥漫可嗅的空气;“更物象、供潇洒”翻进一层——本欲借景物排遣,而景物无一不是离愁的供品。“念多材浑衰减”自伤身世,多才多艺而今浑然衰颓,与“一怀幽恨难写”互为因果:才足以写恨者,偏恨不能写,此语沉痛。下片追念故人:“绮窗人”三字即有画意,“天然自、风韵娴雅”不施雕饰的赞美,见旧情之真。“竟夕起相思,谩嗟怨遥夜”写彻夜无眠,“谩”字认输了长夜的长度。“又还将、两袖珠泪,沈吟向寂寥寒灯下”是全词最动人处——泪已两袖,仍复沉吟,寒灯寂寥,人与灯相对无言;一个“向”字,把万千心思都交代给灯火。结拍“玉骨为多感,瘦来无一把”以夸张作结,化用“为伊消得人憔悴”之意而更狠:瘦得没有一把,多感之为害一至于此。全词由景而情、由忆而身,脉络如剥笋,语浅而骨重。

作者简介

周邦彦(1056年-1121年),中国北宋末期著名的词人,字美成,号清真居士,汉族,钱塘(今浙江杭州)人。历官太学正、庐州教授、知溧水县等。徽宗时为徽猷阁待制,提举大晟府。精通音律,曾创作不少新词调。作品多写闺情、羁旅,也有咏物之作。格律谨严。语言典丽精雅。长调尤善铺叙。为后来格律派词人所宗。旧时词论称他为“词家之冠”。有《清真集》传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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