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清都
宋代 周邦彦
地僻无锺鼓。
残灯灭,夜长人倦难度。
寒吹断梗,风翻暗雪,洒窗填户。
宾鸿谩说传书,算过尽、千俦万侣。
始信得、庾信愁多,江淹恨极须赋。
凄凉病损文园,徽弦乍拂,音韵先苦。
淮山夜月,金城暮草,梦魂飞去。
秋霜半入清镜,叹带眼、都移旧处。
更久长、不见文君,归时认否。
注释
1. 锺鼓:钟鼓之乐,代指京师繁华热闹,地僻无钟鼓谓所居偏僻远离都邑。
2. 断梗:折断的草茎枝梗,风中飘转,喻漂泊无定。
3. 宾鸿:鸿雁,古有鸿雁传书之说,宾言其如客人往来。
4. 谩(màn)说:空说、徒然说。
5. 庾信愁多:北周庾信滞留北方不返,作《哀江南赋》,后世以“庾信愁多”喻乡关之思极深。
6. 江淹恨极:南朝江淹作《恨赋》,极写古今恨事,喻离恨之极。
7. 文园:指司马相如,曾任孝文园令,多病,词人自比。
8. 金城:地名,东晋、南朝称建康(今南京)为金城,周邦彦曾寓居金陵一带,此处指旧游之地。
9. 带眼:衣带上系束的孔眼,人瘦则带眼须移,语本“沈约腰围带减”一类的瘦损之典。
10. 文君:卓文君,司马相如之妻,借指所思念的女子,与上文“文园”相对成趣。
译文
居地偏僻,听不到钟鼓之声。
残灯已灭,长夜漫漫,人倦极了也难以熬过。
寒风卷着断梗,风翻搅着暗雪,扑洒在窗上、填塞门户。
宾鸿空说能传书信,算来飞过的已是成千上万。
这才相信庾信的愁多、江淹的恨极,是非写赋不能排遣的了。
我这文园令一般凄凉病损之人,琴弦才一拂动,音韵先自凄苦。
淮山的夜月,金城的暮草,梦里魂魄都飞了过去。
秋霜已半入清镜,可叹衣带的孔眼,都移到旧日之外去了。
何况长久长久地不见文君,到他日归来的时候,还认得我吗?
赏析
这首《宴清都》写秋夜病中怀人,孤寂沉痛,与《法曲献仙音》题材相近而更觉凄厉。起拍“地僻无锺鼓。残灯灭,夜长人倦难度”写居处僻远、夜长难度:无钟鼓之音(非京华繁华之地),残灯已灭,长夜漫漫——“难度”二字直陈煎熬,起调即沉。“寒吹断梗,风翻暗雪,洒窗填户”写寒风卷断梗、暗雪翻飞、洒窗填户,三句连用急促意象,风寒雪乱,外界之荒寒正映内心之荒寒。“宾鸿谩说传书,算过尽、千俦万侣”转笔:鸿雁徒然说是传书之使,看它们成千成万地飞过,却无一书寄到——“谩说”即空说,怨鸿即怨人,怨望之意曲曲传出。“始信得、庾信愁多,江淹恨极须赋”连用庾信《哀江南赋》、江淹《恨赋》之典,谓至此方信古人愁多恨极非虚,非赋不能排遣,把自己的愁恨提到古人同等的深度。下片“凄凉病损文园,徽弦乍拂,音韵先苦”承上:我如文园令司马相如般病骨支离,琴弦乍拂而音韵先自凄苦——琴犹如此,人何以堪。“淮山夜月,金城暮草,梦魂飞去”悬想魂之所往:淮山夜月、金城(南京)暮草,皆所怀之地,梦魂夜里飞去,而身仍留僻地。“秋霜半入清镜,叹带眼、都移旧处”写老病之形:秋霜半入镜中(鬓发半白),腰瘦得旧带眼的孔位都移了——“带眼移旧处”用沈约瘦腰之意,形象极佳。结拍“更久长、不见文君,归时认否”以文君对文园,谓久别不见,他日归时,她还能认出我么——以一问作结,衰颜怕识之惧,较一般相思更深一层。全词用典绵密而气脉贯通,由夜雪而鸿雁而病躯而归惧,层层迫紧,沉痛入骨。
作者简介
周邦彦(1056年-1121年),中国北宋末期著名的词人,字美成,号清真居士,汉族,钱塘(今浙江杭州)人。历官太学正、庐州教授、知溧水县等。徽宗时为徽猷阁待制,提举大晟府。精通音律,曾创作不少新词调。作品多写闺情、羁旅,也有咏物之作。格律谨严。语言典丽精雅。长调尤善铺叙。为后来格律派词人所宗。旧时词论称他为“词家之冠”。有《清真集》传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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