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江仙

宋代

偶向停云堂上坐,晓猿夜鹤惊猜。

主人何事太尘埃。

低头还说向,被召又重来。

多谢北山山下老,殷勤一语佳哉。

借君竹杖与芒鞋。

径须从此去,深入白云堆。

注释

1. 停云堂:辛弃疾在铅山瓢泉居所所建之堂,取陶渊明《停云》诗思亲友之意命名。2. 惊猜:惊怪猜疑。3. 晓猿夜鹤:清晨之猿、夜间之鹤,用孔稚珪《北山移文》“蕙帐空兮夜鹤怨,晓猿惊”典,指山中旧物怨主人久出。4. 尘埃:风尘仆仆,指为官奔走之劳。5. 说向:说出来、告知。6. 被召又重来:又被朝廷征召而出山,重来谓再来山中旧居。7. 北山山下老:北山(南京钟山)之山灵或山下老翁,皆用《北山移文》典,代指山中故旧。8. 竹杖芒鞋:竹杖与草鞋,出苏轼《定风波》“竹杖芒鞋轻胜马”,隐逸闲游之具。9. 径须:径直、索性。10. 白云堆:白云深处,指深山隐居之地。

译文

偶尔回到停云堂上坐坐,清晨的猿、夜里的鹤都惊怪猜疑。

主人为什么弄得满身尘埃?

低头答道:又被朝廷召起,所以再度出山了。

多谢北山山下的老翁,殷勤致意,说了一句好话。

就借您的竹杖与芒鞋。

就此径直去吧,一去深入那白云深处。

赏析

此词写再度被召出山之后又归山林的经过与感慨,借猿鹤发问、北山老人致意,把一首应酬小令写得机趣盎然而又含讽自嘲,用典浑成,是稼轩晚岁闲居带湖、瓢泉时期的重要作品。起拍“偶向停云堂上坐,晓猿夜鹤惊猜”,偶尔回到停云堂上坐一坐,清晨的猿、夜里的鹤都惊讶猜疑起来。“晓猿夜鹤”暗用孔稚珪《北山移文》“蕙帐空兮夜鹤怨,晓猿惊”之典——周颙假隐真仕,致山中猿鹤惊怨。稼轩用此,是自嘲:主人久久不归,山中旧物皆觉惊怪。“主人何事太尘埃”,主人为什么弄得满身尘埃?为官奔走谓之尘埃,猿鹤之问,即世人之问。“低头还说向,被召又重来”,主人低头答道:又被朝廷召起,所以再度出山了。“低头”二字妙极——理亏心虚之态毕现,一员虎虎老将,在猿鹤面前竟至于低头认错,自嘲之深,令人失笑亦令人心酸。下片“多谢北山山下老,殷勤一语佳哉”,多谢北山山下的老翁(北山即钟山,用《北山移文》意,代指山中故旧或山灵),殷勤致意,说了一句好话。“借君竹杖与芒鞋”,借您竹杖芒鞋一用——竹杖芒鞋出自苏轼《定风波》“竹杖芒鞋轻胜马”,是闲适出尘的标志。“径须从此去,深入白云堆”,就此径直去吧,一去深入白云深处!结拍斩截决绝,与上片低头认错呼应:既然来过了、又回去了,这次说什么也要真归山了。全词以拟人化的猿鹤、山灵为对话者,把“被召又重来”的宦海浮沉写成一场向山林的请罪,诙谐其表,苍凉其里;所谓“径须从此去”,孰知不是又一次留不住的许诺?稼轩一生屡起屡罢,此词的自觉自嘲,正是不甘而不得不甘的心声。

作者简介

辛弃疾(1140年5月28日-1207年10月3日),原字坦夫,后改字幼安,中年后别号稼轩,山东东路济南府历城县(今山东省济南市历城区)人。南宋官员、将领、文学家,豪放派词人,有“词中之龙”之称。与苏轼合称“苏辛”,与李清照并称“济南二安”。辛弃疾出生时,中原已为金兵所占。21岁参加抗金义军,不久归南宋。历任湖北、江西、湖南、福建、浙东安抚使等职。一生力主抗金。曾上《美芹十论》与《九议》,条陈战守之策。其词抒写力图恢复国家统一的爱国热情,倾诉壮志难酬的悲愤,对当时执政者的屈辱求和颇多谴责;也有不少吟咏祖国河山的作品。题材广阔又善化用前人典故入词,风格沉雄豪迈又不乏细腻柔媚之处。由于辛弃疾的抗金主张与当政的主和派政见不合,后被弹劾落职,退隐江西带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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