渔家傲

1. 参：参禅，参访学道。2. 衣中宝：《法华经》衣珠之喻，喻众生本具佛性而不知。3. 须一笑：只应付之一笑。4. 贫道：僧人自称，此为作者自比衲子之词。5. 青旗：酒店的青色酒旗、酒帘。6. 醉乡：醉中境界，王绩有《醉乡记》，指沉醉忘忧的理想之境。7. 葫芦：盛酒的葫芦。8. 风落帽：用东晋孟嘉重阳落帽于龙山之典，为名士风流佳话。9. 缠：缠绕、绊住。

踏破了草鞋，参禅总算参到了。

原来不过是随手拾得衣中的宝珠。

遇到酒、逢着花，只须一笑，

便觉长保年少。

俗人不必嗔怪我这贫道。

哪里的青旗在夸耀酒好？

通往醉乡的路上，长满芳草。

提着葫芦还没走到，

风把帽子吹落——

原来是葫芦缠上了葫芦，绊倒了自己。

在《渔家傲》禅词组中，这一首最为疏放诙谐，几乎是一幅自画像：黄庭坚以“贫道”自居，把参禅与醉酒、青旗、芳草、落帽糅成一气，写出谪居岁月里旷达不羁的风度。起句“踏破草鞋参到了”是自述学道历程：一路踏破草鞋、行脚参访，如今算是参到了——“到了”二字看似轻描淡写，实则含着三十年求索的分量；紧接着“等闲拾得衣中宝”却把这来之不易的悟境说成随随便便的捡拾：衣中宝用《法华经》衣珠之喻——有人醉卧，亲友系无价宝珠于其衣里，其人不知，流转乞食，后经指示乃知宝珠本在衣中。悟境原是本有，何须外求？故“踏破草鞋”的苦参与“等闲拾得”的易得并举，正见禅门“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的双重真理。“遇酒逢花须一笑。长年少”是悟后的生活态度：逢酒遇花，只付一笑；心怀坦荡，便觉长年少——一笑之间，生死荣辱都放下了。“俗人不用嗔贫道”以自称“贫道”的自嘲口吻回敬世人的白眼：我这样的出家人（谪客自比衲子）你们不必嗔怪，语极俏皮。过片“何处青旗夸酒好”以问句提起：哪里的酒旗（酒帘以青布为之，故称青旗）在夸耀酒好？本于杜牧“借问酒家何处有，牧童遥指杏花村”的意趣。“醉乡路上多芳草”接得极美：通往醉乡的路上长满芳草——醉乡是王绩《醉乡记》里的理想国，此刻成了禅悟与酒趣的合流之地；芳草又暗含“香草美人”的传统意象，把纵酒写得芬芳。“提著葫芦行未到。风落帽。葫芦却缠葫芦倒”是全词的高潮：提着酒葫芦还没走到，一阵风把帽子吹落（暗用孟嘉落帽之典，龙山落帽本是名士风流），低头一看，原来是葫芦缠着葫芦绊倒了自己——一个葫芦挂在腰间，一个葫芦（自己的头？身体？）与它纠缠，醉态、窘态、憨态毕现，而作者竟以此自嘲收束全篇。禅悟至此，不必板着面孔：连贫道自己也会被葫芦绊倒。此词把参禅、纵酒、狂放、自嘲熔于一炉，以口语俚语入词而毫无尘俗气，是山谷晚年“游戏翰墨、与世周旋”精神的绝妙写照。

黄庭坚（1045-1105），字鲁直，号山谷道人，晚号涪翁，洪州分宁（今江西省九江市修水县）人，北宋著名文学家、书法家，为盛极一时的江西诗派开山之祖，与杜甫、陈师道和陈与义素有“一祖三宗”（黄庭坚为其中一宗）之称。与张耒、晁补之、秦观都游学于苏轼门下，合称为“苏门四学士”。生前与苏轼齐名，世称“苏黄”。著有《山谷词》，且黄庭坚书法亦能独树一格，为“宋四家”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