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清都

宋代方千里

暮色闻津鼓。
烟波碧、数行征雁时度。
轻榔聚网，长歌和楫，水村渔户。
行人又落天涯，但怅望、高阳伴侣。
记旧日、酒卸宫袍，马酬少妾词赋。
如今鬓影萧然，相逢似雪，徒话愁苦。
芳尘暗陌。
残花遍野，岁华空去。
垂阳翠拂门径，尚梦想、当时住处。
纵早归、绿渐成阴，青娥在否。

注释

1. 津鼓：古代渡口设置的报时之鼓，兼指渡口开船的信号鼓。

2. 征雁：远飞的大雁。

3. 轻榔（láng）：轻叩船舷的木榔（棒），渔人用以惊鱼聚网。

4. 高阳：用"高阳酒徒"郦食其之典（《史记·郦生陆贾列传》），代指纵酒狂放的旧友同好。

5. 宫袍：宫廷华服。"酒卸宫袍"谓纵酒豪放、如李白解金龟换酒、脱袍归去之类事，泛写昔日的豪纵风流。

6. 马酬少妾词赋：以骏马答酬为美妾所作词赋，写当年以才情、财货结欢的得意生涯。

7. 鬓影萧然：鬓发稀疏斑白的萧条之状。

8. 相逢似雪：故人相逢，彼此白发如雪。

9. 芳尘：落花与尘土，兼指昔日繁华的痕迹。

10. 岁华：年华、岁月。

11. 垂阳：即垂杨，垂柳。

12. 青娥：本指女子青黑之眉，代指年轻美貌的女子，此处兼关柳色与新妇，一语双关。

译文

暮色里听见渡口的鼓声。

烟波碧绿，数行南飞的征雁不时掠过。

渔人轻叩船舷聚网捕鱼，长歌与摇楫声相应和，水村里尽是渔户人家。

我这行人又漂落在天涯，只能怅望着昔日高阳酒徒般的伴侣。

还记得旧日里，纵酒脱下宫袍，以骏马酬答为美妾所作的词赋。

如今鬓影萧疏，故人相逢白发如雪，只能空谈愁苦。

芳尘掩暗了旧路。

残花遍野，年华空自流去。

垂柳的翠色还轻拂着门径，人却只能在梦寐中追想当年住过的地方。

纵使早早归来，绿柳已渐成浓荫，可当年的佳人还在吗？

赏析

此词写天涯倦客的乡愁与今昔盛衰之慨，是方千里慢词中气象较为阔大、感慨较深的一首。起拍"暮色闻津鼓，烟波碧、数行征雁时度"以声与色开篇：暮色中传来渡口的更鼓，烟波浩碧，数行征雁不时掠过——津鼓、烟波、征雁三个意象连缀，秋江日暮的苍茫全出，征雁又隐含"雁足传书"的怀远之意。"轻榔聚网，长歌和楫，水村渔户"写渔村晚景：渔人轻叩船舷聚网捕鱼，长歌声与摇楫声相应和，此三句极写水乡之乐，与下片"行人"之愁适成对照。"行人又落天涯，但怅望、高阳伴侣"转出主题：游子又漂落天涯，只能怅望昔日"高阳伴侣"——"高阳"用郦食其自称"高阳酒徒"之典，指旧日纵酒放歌的同好之侣，今皆星散。"记旧日、酒卸宫袍，马酬少妾词赋"追忆当年：以酒换脱宫袍（暗用李白"解袍归骑"式的豪纵），以骏马酬答为美妾所作的词赋——两句写尽昔日风流才情、裘马轻狂的意气。"如今鬓影萧然，相逢似雪，徒话愁苦"陡然跌落：如今鬓影萧疏，故人相逢彼此白发如雪，只能空话愁苦，一昔一今，如彩云之与落霞，盛衰之感至痛。过片"芳尘暗陌，残花遍野，岁华空去"写景寓慨：芳尘掩暗了旧路，残花遍野，年华空自流去。"垂阳翠拂门径，尚梦想、当时住处"写物是人非：垂柳翠色还拂着旧日门径，人却只能梦中追想当时的住处——柳色依旧而人事全非，暗用"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之意。结拍"纵早归、绿渐成阴，青娥在否"以问句痛收：纵使早早归来，绿柳已渐成浓荫，而当年青春的佳人（青娥）还在吗？"青娥"双关绿柳与新妇，把"树犹如此，人何以堪"的悲慨化作一声追问，余恨无穷。全词由景入事，由今入昔，再由昔返今，大开大合，深得周邦彦《兰陵王》一类羁旅伤逝词的沉郁顿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