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奴娇

宋代

风帆更起,望一天秋色,离愁无数。

明日重阳尊酒里,谁与黄花为主。

别岸风烟,孤舟灯火,今夕知何处。

不如江月,照伊清夜同去。

船过采石江边,望夫山下,酌水应怀古。

德耀归来虽富贵,忍弃平生荆布。

默想音容,遥怜儿女,独立衡皋暮。

桐乡君子,念予憔悴如许。

注释

1. 黄花:菊花。重阳赏菊饮酒为古俗。

2. 今夕知何处:不知今晚船泊何处,写行役漂泊无定。

3. 采石江边:采石矶,在今安徽马鞍山长江东岸,为江行要地。

4. 望夫山:传说思妇登山望夫化石之山,长江沿岸多处有之,此处当指皖境望夫山,切怀人主题。

5. 德耀:东汉梁鸿之妻孟光字德曜(一作德耀),夫妻相敬,'举案齐眉'。

6. 荆布:荆钗布裙,指贫家妇装束,代指共守清贫的妻子,典出梁鸿妻孟光'荆钗布裙'。

7. 衡皋:水边高地。皋,水边高地。

8. 桐乡:汉代朱邑为桐乡啬夫,惠爱于民,死后葬桐乡。后以'桐乡'代指其治理过、有惠政之地;此处借指作者所治或故乡之地。

9. 念予憔悴如许:请顾念我憔悴到这般地步。予,我。

译文

船帆再度升起,望着满天秋色,离愁多得数不清。

明日便是重阳节,酒杯之中,谁来陪伴菊花作主人。

别岸风烟苍茫,孤舟灯火一点,今晚不知漂泊到何处。

倒不如那江上的明月,能在这清夜里照着她一同随我远去。

船经过采石矶边、望夫山下,掬一捧江水,应当会兴起怀古之情。

即便像孟光那样随梁鸿归来而得富贵,又怎么忍心抛下共度清贫的妻子。

暗自回想她的音容,远远地怜惜我的儿女,独自伫立在水边暮色里。

桐乡的君子们啊,请记挂我如今憔悴到这般模样。

赏析

这首《念奴娇》是一首江行怀人之作,写舟行离乡、回望家人的深情,凄婉真挚,与其豪放词风迥异。上片起于发舟:'风帆更起,望一天秋色,离愁无数'——船帆再度升起,满眼秋色中载着数不清的离愁,起句即情景交融。'明日重阳尊酒里,谁与黄花为主'妙在设想:明日便是重阳,别人对酒赏菊,而自己漂泊江上,谁来陪伴黄花作主人?以重阳佳节反衬孤旅,倍增凄清。'别岸风烟,孤舟灯火,今夕知何处'写暮泊之景,风烟别岸、灯火孤舟,一问'今夕知何处',化用苏轼'今夕是何年'式的迷惘,写尽宦游无定之苦。'不如江月,照伊清夜同去'最见痴情:人不能与家人同去,倒不如那江上明月,能照着她一同度过清夜——无理而妙,与谢庄'隔千里兮共明月'同一机杼。下片泊舟怀古抒情:'船过采石江边,望夫山下,酌水应怀古',采石、望夫皆皖江名胜,望夫山尤其切合怀人之旨;'德耀归来虽富贵,忍弃平生荆布'用梁鸿孟光(字德耀)举案齐眉、荆钗布裙之典,谓纵然富贵而归,怎能忍心抛下共历贫贱的妻子——既是对家人的愧疚,也暗含宦海奔走的自嘲。'默想音容,遥怜儿女,独立衡皋暮'三句白描,想其音容、怜其儿女、独立水皋暮色之中,语淡而情深。结拍'桐乡君子,念予憔悴如许'托故乡君子代为眷顾,憔悴之状和盘托出,戛然而止,余哀不尽。全词以秋江行程为线,家国之念与天伦之情交织,真挚处不减其豪放处之动人。

作者简介

张孝祥(1132年—1170年),字安国,别号于湖居士,历阳乌江(今安徽和县乌江镇)人,卜居明州鄞县(今浙江宁波)。南宋著名词人,书法家。唐代诗人张籍的七世孙。张孝祥善诗文,尤工于词,其风格宏伟豪放,为“豪放派”代表作家之一。有《于湖居士文集》《于湖词》等传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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