卜算子

1. 时菊：应时的菊花，秋菊。

2. 榛丛：榛（zhēn），榛树，杂生的灌木丛。

3. 柴门：用树枝编成的简陋门户，指村居贫舍。

4. 蘧庐：蘧（qú）庐，古代驿传中供人休息的房舍，语出《庄子·天运》“仁义，先王之蘧庐也”，后以喻人生如寄、天地为逆旅。

5. 梦事慵思省：慵（yōng），懒；谓世事如梦，懒得去思量省察。

6. 若个：哪个、谁。

7. 心已如灰冷：心如死灰，语出《庄子·齐物论》“形固可使如槁木，而心固可使如死灰乎”，谓心念寂灭不生。

应时的菊花在杂乱的榛丛中细碎地开，地方偏僻，柴门寂静。

谁说村中好客的人稀少？

有明月和清冷的月影相陪。

天地不过是一间旅舍，往事如梦，懒得去思量省察。

哪个能知道我的懒是真的懒？

心早已像死灰一样冷寂。

这首《卜算子》写村居秋夜的孤寂与心境的寂灭，是向子諲晚年隐退生活最本色的一面。起二句“时菊碎榛丛，地僻柴门静”先画出居处：秋菊碎碎地开在榛莽丛中，地既偏僻，柴门亦静。“碎”字用得极险极好——菊之碎，见其生不由人、任其零落，与名园艺圃中端庄的菊截然不同，暗透出主人身世之感：花与人皆处穷僻而不失其时。“静”字统摄，为下文的明月清影备好了背景。

“谁道村中好客稀，明月和清影”翻出新意：谁说村中知音稀少？明月与月下清影便是我的宾客。李白“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的意象被化入词中，而语气更淡更冷——不是豪兴邀月，而是清冷中的自遣，以天地为宾朋，正是“好客稀”的自嘲与超越。

下片“天地一蘧庐，梦事慵思省”直入庄学：天地不过是一间驿舍，人生如寄，往事如梦，连思量省察也懒得做了。《庄子》蘧庐之喻本讥仁义之拘执，词人取其“寄”义，将一生风波、两朝遭际都轻轻放进“如寄”二字里。“慵思省”的“慵”不是倦怠，而是勘破之后的放下——思省亦是执，不省方得自在。

结拍“若个知余懒是真，心已如灰冷”是全词最沉痛也最坦白的自白：有谁能知道，我这份懒是真懒？心已经如死灰般冷寂。问“若个知”，正是无人知——懒是真懒，冷是真冷，绝无矫饰。这既回应了世人或以为其闲适风雅的表面，也把《庄子》槁木死灰的话头落到实处。全词由景而心，层层向内收束，以庄语写禅心，孤清之中自有一种看破世相的深静，读之如对霜夜寒灯。

向子諲，字伯恭，号芗林居士，南宋词人。其词多写山林闲适、身世感怀和南渡后的家国之痛，风格清旷中见沉郁，著有《酒边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