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声甘州
宋代 刘将孙
又江南、三月更明朝,便已是南风。
拟强驻韶光,狂追柳絮,卧占残红。
早向尊前沈醉,莫听五更钟。
赢得春工笑,恼杀渠侬。
只道春风不改,年来岁去,柳密花浓。
但沈腰潘鬓,无复旧时容。
春还是、多情多恨,便不教、绿满洛阳宫。
只消得,无情风雨,断送匆匆。
注释
1. 南风:夏初之风。江南三月吹南风,谓春尽夏来,节候变迁之速。
2. 驻韶光:把美好的春光留住。韶光,美好的时光,多指春光。
3. 卧占残红:躺在落花之中,把残存的春花都占为己有,写痴恋春光的情态。
4. 五更钟:报晓的钟声。五更为天将明之时,钟响则一夜春光又逝。
5. 春工:造化育化万物之功,此处拟人指春天本身。
6. 渠侬:吴地方言,'他'的意思,此处指春天,带亲昵口吻。
7. 沈腰:南朝沈约与徐勉书自言'老病百日数旬,革带常应移孔',腰围消瘦,后以'沈腰'喻消瘦。
8. 潘鬓:晋潘岳《秋兴赋》序言三十二岁即见二毛(白发),后以'潘鬓'喻早衰。
9. 洛阳宫:洛阳的宫殿,中原故都繁华的象征,宋亡后词中借指沦陷的故国河山。
10. 绿满洛阳宫:谓春绿铺满故都宫殿,此处言连这样也不敢想、不再有。
11. 断送:葬送、断绝,谓风雨摧残,把春光匆匆断送。
12. 多情多恨:谓春既有情于人(岁岁重来),又于人有无穷之恨(催老、催别)。
译文
又是江南三月,再过一夜,
便已经吹起南风了。
想强行把韶光留住,
狂追着飘飞的柳絮,
躺在落花堆里占尽残红。
不如早早在酒前沉醉,
不要去听报晓的五更钟。
只赢得造化一笑,
倒把这'人'恼得要死。
总以为春风年年不改,
一岁一岁过去,柳更密、花更浓。
可是像沈约的瘦腰、潘岳的斑鬓,
再没有旧时的容颜了。
春天本就多情又多恨,
索性连绿满洛阳故都宫殿,
也不再教它有了。
只需要几阵无情风雨,
便把这一切匆匆断送。
赏析
此首《八声甘州》伤春兼以自伤,刘将孙由江南三月写到人老春残,以'春不改而人改'为一篇主脑,沉郁苍凉,最见遗民身世之痛。起拍'又江南、三月更明朝,便已是南风'从节候切入:江南三月,过一夜便已吹起南风——一个'又'字见流光频催,'更明朝'三字写季节转换只在一宵之间,春之短促、人之无告,起笔已定。'拟强驻韶光,狂追柳絮,卧占残红'写痴想:想强行把韶光留住,狂追着飞絮,躺在落花堆里把它们全数占为己有——'强驻''狂追''占'三个狂字辈的动词,把不忍春去的痴态写尽,愈痴愈见其哀。'早向尊前沈醉,莫听五更钟'承之:不如早早在酒杯前沉醉,不要听那报晓的五更钟——五更钟一响,春又少一日,'莫听'实是不能不听的自我麻醉。'赢得春工笑,恼杀渠侬'却道这般痴态只赢得造化(春工)的一笑,反把人恼得要死,'渠侬'为吴语'他',指春,与春絮语,妩媚中含酸辛。下片'只道春风不改,年来岁去,柳密花浓'立起全篇的对照:总以为春风岁岁依旧,柳更密、花更浓,年年如此;'但沈腰潘鬓,无复旧时容'陡然跌落——'沈腰'用沈约自言腰围消瘦之典,'潘鬓'用潘岳《秋兴赋》三十二岁而鬓生白发之典,两个六朝人的憔悴叠用,写尽形销骨立、鬓发凋零的老态:春未改而人已非,此一转折是全词的重心。'春还是、多情多恨,便不教、绿满洛阳宫'再深一层:春天本就多情多恨,索性也不叫绿意铺满洛阳宫苑——洛阳宫代指中原故都、繁华旧观,山河残破,春色亦无处安放,遗民眼中的春恨已不是寻常闲愁。结拍'只消得,无情风雨,断送匆匆'收束全篇:这多情多恨的春,只要几阵无情风雨,便匆匆断送了——人留春不住,风雨偏又摧春,天地无情,一至于此。全词'痴—怨—悲—哀'层层下沉,用沈、潘之典切己身,用洛阳之典切家国,身世之感与兴亡之痛交织,是典型的宋亡后伤春词。
作者简介
刘将孙,宋代诗人或词人。其作品多写山水游赏、节序风物、酬唱赠答、仕宦感怀与个人情志,语言清健流畅,体现宋代士人诗词中日常书写与抒情传统。生平细节后续仍可结合文献继续校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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