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羽吟

1. 绀（gàn）露：深青色的露气。绀，青中带红之色。

2. 楼观（guàn）：楼台宫观。

3. 霁英：雨雪初晴后的花英。霁，雨止云开。

4. 半规：半圆，指半轮淡月。规，圆。

5. 溟濛：也作冥蒙，弥漫不清的样子。

6. 修竹：高高的竹子。

7. 游龙：游动的龙，形容体态轻盈宛转。语出《洛神赋》“婉若游龙”。

8. 清瀣（xiè）：夜间清露之气。瀣，夜半水气凝结之露。

9. 斜红：面颊上的红色妆饰。

10. 翦翦（jiǎn jiǎn）：形容风轻微而带寒意，犹言“翦翦轻寒”。

深青的露气浓重，映着素净的天空。

楼台宫观高峭玲珑。

初霁的花英凝着雪粉，冷光在古青松间摇荡，

半轮黄昏的淡月，梅气与山影溟濛一片。

有一位丽人，步履依着修竹而来，萧然之态宛如游龙。

轻绡的衣袖微微皱起，如水溶溶，

仙茎上的清露，净洗了她颊边的斜红。

她劝我浮一杯桂酒，环佩暗自解下，

佩声飞进芳霭之中。

侍童弄着垂丝的弱柳，缓缓按着翠色的舞。

醉中不知身在何处，一阵凄紧的霜风忽然惊起。

梦醒之后寻痕访踪，

只剩残星挂在天穹。

梅花还未老去，翠鸟双双吟啸，

在一片晓色山峰之上。

这是蒋捷自度曲《翠羽吟》，写一场仙丽人的梦中相会，是词集中体制最长、意象最缥缈的一篇。开篇“绀露浓，映素空，楼观峭玲珑”以三短句立境：深青的露气浓重，映着素净的天空，楼观高峭玲珑——天青露白、楼高月小，境界清峭。“粉冻霁英，冷光摇荡古青松，半规黄昏淡月，梅气山影溟濛”，雪粉初霁、花英凝冻，冷光在古松间摇荡，半轮淡月挂于黄昏，梅气与山影溟濛一片——一连串冷色调意象（冻、冷、淡、溟濛）营造出遗世独立的仙境，而“古青松”“梅气”又暗含孤高之格。于此仙境中“有丽人、步依修竹，萧然态若游龙”，丽人傍修竹而来，萧疏之态如游龙——竹与龙皆清拔之物，丽人之仙姿人格俱见。“绡袂微皱水溶溶，仙茎清瀣，净洗斜红”，她轻绡的衣袖微皱，如水溶溶；仙茎上的清露（瀣，夜半之气所凝）净洗去妆容的斜红——不施脂粉而自有清气，愈见其洁。继而“劝我浮香桂酒，环佩暗解，声飞芳霭中”，她劝我浮一杯桂酒，环佩暗自解下，佩声飞入芳霭之中——声在雾中，人若即若离，梦境的恍惚全写出。“弄春弱柳垂丝，慢按翠舞娇童”写侍童按舞，柳丝慢舞；忽而“醉不知何处，惊翦翦、凄紧霜风”——醉中不知身在何处，一阵凄紧的霜风惊醒了好梦。结拍“梦醒寻痕访踪，但留残星挂穹，梅花未老，翠羽双吟，一片晓峰”：醒来寻访梦痕，只剩残星挂天；梅花还未老去，翠鸟双双吟啸于一片晓峰之上——仙境已杳而山晓花存，双鸟之吟又似应和词题“翠羽吟”。全词由夜入晓、由梦入醒，冷艳的意象层层铺展，仙丽人可视为梅花与高洁人格的化身，梦醒后的怅然中自见词人晚岁孤往的怀抱。

蒋捷（约1245～1305后），字胜欲，号竹山，南宋词人， 宋末元初阳羡（今江苏宜兴）人。先世为宜兴大族，南宋咸淳十年（1274）进士。南宋覆灭，深怀亡国之痛，隐居不仕，人称“竹山先生”、“樱桃进士”，其气节为时人所重。长于词，与周密、王沂孙、张炎并称“宋末四大家”。其词多抒发故国之思、山河之恸 、风格多样，而以悲凉清俊、萧寥疏爽为主。尤以造语奇巧之作，在宋季词坛上独标一格，有《竹山词》1卷，收入毛晋《宋六十名家词》本、《彊村丛书》本，又《竹山词》2卷，收入涉园景宋元明词续刊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