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兰花慢

宋代

傍池阑倚遍,问山影、是谁偷。

但鹭敛琼丝,鸳藏绣羽,碍浴妨浮。

寒流。

暗冲片响,似犀椎、带月静敲秋。

因念凉荷院宇,纷丸曾泛金瓯。

妆楼。

晓涩翠罂油。

倦鬓理还休。

更有何意绪,怜他半夜,瓶破梅愁。

红裯。

泪乾万点。

待穿来、寄与薄情收。

只恐东风未转,误人日望归舟。

注释

1. 琼丝:形容白鹭羽毛洁白如琼玉之丝。2. 犀椎:犀角制的椎(槌),此形容水声轻击如椎。3. 纷丸泛金瓯:旧时宴饮有投丸泛觞之戏;金瓯谓金色酒杯。4. 罂(yīng):小口大腹的容器,此指灯盏油壶。5. 瓶破梅愁:暗用罗浮梦见梅及瓶落而破的意境,兼《梅花落》曲意,写夜半闻声而梅愁人愁。6. 裯(chóu):单层的被子,红裯即红色衾被。7. 薄情:负心之人,闺怨词中对远行不归者的怨称。8. 人日:正月初七日,古人于此日占候,思归者多有望归之俗。

译文

靠着池边阑干倚了个遍,问那山影、是被谁偷去了。

只见白鹭收敛着琼玉般的丝羽,鸳鸯藏起锦绣羽毛,怕妨碍洗浴漂浮。

寒流。

暗暗冲出一片声响,像犀角椎、在月光下静静敲着秋。

于是想起凉荷满院的旧时庭院,曾把丸果纷纷投泛在金杯中。

妆楼。

清晨灯油渐涩灯火将残。

倦怠的鬓发理了又放下。

更有什么心绪呢,怜惜那半夜里,瓶落梅残的愁绪。

红衾。

泪水已经干成万点。

想穿串起来、寄给那薄情人收下。

只怕东风还没转向,误了人日日望着归来的船。

赏析

此词前幅写池畔秋夜之景,后幅转出闺中人思念远人之情,一景一情,宛转相通,是蒋捷慢词中构思细密之作。起笔「傍池阑倚遍,问山影、是谁偷「便有奇思:遍倚池边阑干,忽然发问——山影是谁偷去的?夜深山影渐短渐暗,词人以一「偷「字写出光影暗换之妙,无理而妙。「但鹭敛琼丝,鸳藏绣羽,碍浴妨浮「写池上禽鸟:白鹭收敛雪白如琼丝的羽毛,鸳鸯藏起锦绣羽衣,皆因夜寒而罢浴止浮,池面遂归于一片岑寂。「寒流。暗冲片响,似犀椎、带月静敲秋「是全词最精警处:寒流暗自冲激,发出细碎声响,恰似犀角椎在月光下静静敲击秋声——以听觉写寒夜之静,愈静愈闻,敲秋二字尤为奇警。由池声忆旧:「因念凉荷院宇,纷丸曾泛金瓯「回想当年凉荷满院的时节,曾以金瓯泛饮(纷丸或指池中投丸泛觞之戏、或指碧筒流饮之乐),旧欢宛在,而今安在。「妆楼「以下陡转,由词人自身的池畔之感,悬想妆楼中人的情态:「晓涩翠罂油「写灯油渐涩灯将残,「倦鬓理还休「写晨起倦于梳鬟,理了又放下——无心梳妆,正因心绪全无。「更有何意绪,怜他半夜,瓶破梅愁「化用赵师雄罗浮梦见梅及「瓶落水破「之境,半夜瓶破梅落,连梅也含愁,闺中人更何以为怀。「红裯。泪乾万点。待穿来、寄与薄情收「写红衾之内泪已千行,欲把万点泪珠穿起来,寄与那薄情之人——语极痴,情极苦。结拍「只恐东风未转,误人日望归舟「道破心事:只怕东风不转、春水不发,误了她日日相望的归舟,以希望之悬而不决作结,怨而不怒,哀婉深永。

作者简介

蒋捷(约1245~1305后),字胜欲,号竹山,南宋词人, 宋末元初阳羡(今江苏宜兴)人。先世为宜兴大族,南宋咸淳十年(1274)进士。南宋覆灭,深怀亡国之痛,隐居不仕,人称“竹山先生”、“樱桃进士”,其气节为时人所重。长于词,与周密、王沂孙、张炎并称“宋末四大家”。其词多抒发故国之思、山河之恸 、风格多样,而以悲凉清俊、萧寥疏爽为主。尤以造语奇巧之作,在宋季词坛上独标一格,有《竹山词》1卷,收入毛晋《宋六十名家词》本、《彊村丛书》本,又《竹山词》2卷,收入涉园景宋元明词续刊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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