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清都

宋代赵必

远远渔村鼓。
斜阳外、宾鸿三两飞度。
茅檐春小，白云隐几，青山当户。
骚翁底事飘蓬，浑忘却、耕徒钓侣。
何时寻、斗酒江鲈，悠悠千古坡赋。
风流种柳渊明，折腰五斗，身为名苦。
有秫田贰顷，菊松三迳，不如归去。
山灵休勒俗驾，容我卧、草堂深处。
问故园、怨鹤啼猿，今无恙否。

注释

1. 渔村鼓：渔村中击鼓，渔人聚散或酬神之俗。

2. 宾鸿：鸿雁为候鸟，如宾客之往来有时，故称宾鸿。

3. 隐几：凭倚着几案。隐，音yìn，倚靠；语出《庄子·齐物论》'南郭子綦隐几而坐'。

4. 骚翁：自称，骚人老翁，诗人之谓，取屈原《离骚》之义。

5. 底事：何事、为什么。

6. 飘蓬：蓬草随风飘转，喻行踪无定。

7. 耕徒钓侣：一同耕种的朋友、一起垂钓的伴侣，指隐逸旧友。

8. 斗酒江鲈：晋张翰（字季鹰）见秋风起，思吴中菰菜、莼羹、鲈鱼脍，曰'人生贵得适意尔'，遂辞官归；此处用其典写归乡之思。

9. 坡赋：指苏轼前后《赤壁赋》，赋中泛舟江上、举酒属客，故以'斗酒江鲈'连及。

10. 种柳渊明：陶渊明宅边植柳五株，自号五柳先生。

11. 折腰五斗：陶渊明为彭泽令，郡遣督邮至，吏白应束带见之，渊明叹'吾不能为五斗米折腰'，即日解印绶去职。

12. 秫田：种黏高粱（秫，音shú）之田，秫可酿酒，渊明在彭泽欲使公田皆种秫以酿酒。

13. 菊松三迳：语本《归去来兮辞》'三径就荒，松菊犹存'；三径，隐士所居之径，汉代蒋诩隐居舍中三径，惟求仲、羊仲从之游。迳，同'径'。

14. 山灵休勒俗驾：用孔稚圭《北山移文》典——周颙先隐后仕，再经此山，山神勒住其车驾并作移文讥诮；此处请山灵不要拦阻，表示真心归隐。

15. 怨鹤啼猿：《北山移文》'蕙帐空兮夜鹤怨，山人去兮晓猿惊'，谓山人离去，山中鹤猿为之怨惊。

译文

远处的渔村传来鼓声。

斜阳天外，三两行鸿雁飞渡。

低小的茅檐上春意淡淡，白云倚着几案，青山正对着门户。

我这骚人老翁，为什么还要像蓬草一样四处飘泊，竟把耕作的友朋、垂钓的伴侣全都忘却？

什么时候才能去寻那斗酒对江鲜的日子，续上千古悠悠的坡仙文赋？

风流如种柳的渊明，尚且为五斗米折过腰，为名声身家受苦。

如今有两顷秫田，三径松菊，不如归去。

山神啊，请休要拦我的车驾，容我高卧在那草堂深处。

请问故园的鹤与猿——它们可还安然无恙？

赏析

此词为思归之作，上片写眼前飘蓬之感，下片全用归隐故实，一气呵成。上片起三句写景如画：'远远渔村鼓，斜阳外、宾鸿三两飞度'——远处的渔村传来鼓声，斜阳天外，三两鸿雁飞渡；'宾鸿'是候鸟，'三两'极疏淡，鼓声、斜阳、雁影三个意象叠加，秋暮江天的苍茫全出。'茅檐春小，白云隐几，青山当户'写隐居之所：低小茅檐，白云来伴（用陶弘景'岭上多白云，只可自怡悦'意），青山正对门户，'当户''隐几'极言居住之雅，然而这是作者悬想或暂栖之境。'骚翁底事飘蓬，浑忘却、耕徒钓侣'陡然自问：我这骚人老翁为何要像蓬草一样飘泊不定，竟把一起耕作的友朋、垂钓的伴侣都浑然忘却？'底事'（何事）之问，是自责也是自醒，全词主旨由此揭出。'何时寻、斗酒江鲈，悠悠千古坡赋'用张翰与苏东坡两典合写归愿：晋张翰见秋风起，思吴中莼菜鲈鱼脍，即命驾而归；苏东坡前后《赤壁赋》中'驾一叶之扁舟……举匏樽以相属'正是斗酒江鲜、放歌江上之乐——'悠悠千古'言此风流千古相续，何时才能寻回？过片'风流种柳渊明，折腰五斗，身为名苦'用陶渊明典反说：陶渊明为彭泽令，叹'吾不能为五斗米折腰拳拳事乡里小人'，遂赋《归去来兮辞》——风流如种柳五株的渊明，也曾为五斗米折腰，为名声身家受苦；言外之意，我辈区区奔走，更何苦来。'有秫田贰顷，菊松三迳，不如归去'直取《归去来辞》原文意：'三径就荒，松菊犹存'与陶诗'种秫'供酿之典——既有两顷秫田可供酿酒，又有三径松菊可以盘桓，'不如归去'四字斩钉截铁，是全词的决断。'山灵休勒俗驾，容我卧、草堂深处'用孔稚圭《北山移文》典反用：周颙假隐出仕，山灵（山神）勒返其驾、移文诮之；作者请山神休要拦我俗驾——我既真心归隐，容我在草堂深处高卧。结拍'问故园、怨鹤啼猿，今无恙否'以问句作收：故园的鹤猿还一如往昔吗？《北山移文》有'蕙帐空兮夜鹤怨，山人去兮晓猿惊'之句，怨鹤啼猿正是久别故山、恐为其所怨的意象；一'问'字，把整篇归心都落在这一句殷切的探问上，收得亲切而余味不尽。全词以秋暮飘泊起，以故园问讯结，景、情、典三者交融，是宋末隐逸词中章法完整的一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