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阳台

宋代

残雪庭阴,轻寒帘影,霏霏玉管春葭。

小帖金泥,不知春在谁家。

相思一夜窗前梦,奈个人、水隔天遮。

但凄然,满树幽香,满地横斜。

江南自是离愁苦,况游骢古道,归雁平沙。

怎得银笺,殷勤与说年华。

如今处处生芳草,纵凭高、不见天涯。

更消他,几度东风,几度飞花。

注释

1. 玉管春葭:古以葭莩(jiā fú,芦苇内膜)之灰置律管中候气,冬至后节候至则灰飞管通,此处指立春时节春气已动。

2. 小帖金泥:立春日剪彩为小幡帖,或以金泥书“宜春”二字贴于门帐,古之宜春帖风俗。

3. 幽香、横斜:化用林逋《山园小梅》“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句,指梅花。

4. 游骢:游子的青白色骏马,骢(cōng),泛指骑马远行之人。

5. 平沙:广漠的沙地,多与雁字连用,写北雁南归所经。

6. 银笺:洁白如银的信笺,代指书信。

7. 芳草:暗用《楚辞·招隐士》“王孙游兮不归,春草生兮萋萋”之意,以春草寄托怀人。

8. 飞花:飘落的春花,兼喻年华流逝。

译文

庭院背阴处残雪未消,帘幕间浮动着轻微的寒意,律管里的葭灰霏霏飞动,春天已悄悄来临。

有人剪裁金泥的宜春帖子,却不知这春光到底落在谁家。

相思一夜,梦见伊人来到窗前,无奈那人隔着流水,被天际遮断。

只落得凄然相对,满树幽香犹在,满地梅影横斜。

江南的离愁本就凄苦,何况古道上有游子的骏马,平沙上有南归的鸿雁。

怎样才能得到一张银色信笺,殷勤地向他诉说这一年的光景。

如今处处都长满了芳草,纵然登上高处远望,也望不见天涯那头的人。

更哪堪禁受,还要经历几度东风,几度飞花。

赏析

此为《高阳台·和周草窗寄越中诸友韵》,是王沂孙与周密(草窗)唱和的名作。宋亡之后遗民寄居越中,以词互通声气,此词表面写春来怀人,骨子里满纸亡国哀音。上片起三句“残雪庭阴,轻寒帘影,霏霏玉管春葭”写初春光景:庭阴残雪、帘影轻寒,而律管葭灰已飞,春信暗动,“霏霏”以视觉写声气,细腻之极。“小帖金泥,不知春在谁家”用立春剪金泥宜春帖之俗,笔锋一转:春帖虽在,而山河易主,“不知春在谁家”六字沉痛入骨——普天之下,春已无所归依。“相思一夜窗前梦,奈个人、水隔天遮”转入怀人,梦能飞越而人阻于水天之间,以梦之近衬别之远。“但凄然,满树幽香,满地横斜”化用林逋“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成句而气象全非,梅之幽香横斜今唯余凄然满目,名句的重写正见故物斑驳、无可奈何。下片“江南自是离愁苦,况游骢古道,归雁平沙”层层加码:江南离愁已苦,何况古道游骢、平沙归雁又添新愁。“怎得银笺,殷勤与说年华”欲诉无由,语浅而情弥深。“如今处处生芳草,纵凭高、不见天涯”反用“王孙游兮不归,春草生兮萋萋”及“芳草无情”之意——芳草本可供寄怀,如今处处皆是,反而遮断望眼,天涯之人反不可见,构思极曲折。“更消他,几度东风,几度飞花”以两个“几度”作结,春去春来、花飞花谢,将无边愁绪推向无穷的时间深处,戛然而止而余韵苍茫。全词和韵而不为韵所缚,用典浑成,情景交炼,是遗民词中沉郁顿挫的典范。

作者简介

王沂孙,字圣与,号碧山,宋末元初词人。其词尤善咏物,常借物寄托故国之思和身世之感,风格精深幽婉,是宋末雅词重要代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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