绮寮怨

宋代

漫道十年前事,闷怀天又阴。

何须恨、典了西湖,更笑君、宴罢琼林。

闲时数声啼鸟,凄然似、上阳宫女心。

记断桥、急管危弦,歌声远,玉树金缕沈。

看万年枝上禽。

徊徨落月,断肠理绝弦琴。

魂梦追寻。

挥泪赋白头吟。

当年未知行乐,无日夜、望乡音。

何期至今。

绿杨外、芳草庭院深。

注释

1. 漫道:莫说、不要说。2. 十年前事:十年之前的旧事。3. 闷怀天又阴:愁闷的怀抱正苦,天色偏偏又阴沉。4. 典了西湖:把西湖典当出去了。典,典当。此愤语:山河残破,连西湖也像被典卖了一般,非实指,极言国土沦丧、湖山非旧。5. 琼林:琼林宴,宋代新进士及第后皇帝赐宴于琼林苑。宴罢琼林,指当年进士登第、赴宴的荣耀。6. 上阳宫女:用白居易《上阳白发人》典,写宫女幽闭上阳宫、青春耗尽之悲。7. 断桥:西湖白堤断桥。8. 急管危弦:急促的管乐与高紧的弦声,指当年歌宴之乐。9. 玉树金缕:即《玉树后庭花》与《金缕衣》,皆前朝艳曲亡国之音。沈:同"沉",消歇沉没。10. 万年枝:冬青树的别名,宫廷苑囿多植之;"看万年枝上禽"即看宫树上的禽鸟,暗含故宫禾黍之悲。11. 徊徨:彷徨、徘徊不定的样子。12. 断肠理绝弦琴:悲痛之中重理那张弦已断绝的琴。绝弦,用伯牙子期"破琴绝弦"典,痛知音之亡。13. 魂梦追寻:魂梦之中追寻旧事。14. 白头吟:乐府曲名,相传卓文君因司马相如将聘茂陵女而作《白头吟》以自伤;挥泪赋白头吟,谓含泪写下如《白头吟》般的哀怨之辞。15. 无日夜、望乡音:不分日夜,盼望着故乡(或故国)的音讯。乡音,乡讯。16. 何期至今:哪料到拖到今天(才明白、才落到这般地步)。17. 芳草庭院深:芳草深处庭院深深,无人到访的荒寂。

译文

莫再提十年前的旧事,愁怀正闷,天色又阴了下来。

何必怨恨连西湖都典当出去了,更笑你当年琼林宴罢、何等荣耀。

闲时几声啼鸟,凄凉得竟像上阳宫白发宫女的心。

记得断桥边急管危弦,歌声已远,《玉树》《金缕》之音都沉没了。

且看万年枝上的禽鸟。

月下徘徊彷徨,痛断肠处,重理那张弦已断绝的琴。

魂梦中一路追寻。

挥泪写下白头之吟。

当年不懂得行乐,无日无夜,只盼着故乡的音讯。

哪料到竟拖到今天。

绿杨外,芳草深处庭院沉沉。

赏析

《绮寮怨》调名便带哀艳之色,此词题为怨,所怨者不是儿女,是已亡的故国与已逝的半生。起拍"漫道十年前事,闷怀天又阴",欲说还休,天色与人怀同其阴晦;随即"何须恨、典了西湖,更笑君、宴罢琼林"两句极堪玩味:"典了西湖"是愤极之语——山河残破,连西湖也像被典卖掉了;而词人却说"何须恨",转而"更笑"你当年琼林赴宴的荣耀——琼林宴是新进士最风光的时刻,如今看去不过是灭亡前的回光,恨与笑互为表里,冷峭之至。"闲时数声啼鸟,凄然似、上阳宫女心"用白居易上阳白发人典,把闲鸟之啼听成幽闭宫女之心声,则是自况:遗民之于故国,正如白发宫女之于已换的朝代,青春才情都幽闭在旧时间里。"记断桥、急管危弦,歌声远,玉树金缕沈",断桥歌宴、急管危弦是承平西湖的极致繁华,而《玉树》《金缕》皆亡国之音,"沈"字收束,繁华与谶语同沉。下片"看万年枝上禽"接宫树禽鸟,故宫黍离之悲不言自明;"徊徨落月,断肠理绝弦琴"用伯牙绝弦典,知音既亡,琴弦既绝,偏又"理"之——理绝弦之琴,必无可弹而必欲弹,此七字是全词最沉痛的痴态。"挥泪赋白头吟"借卓文君自伤之曲写自家哀怨;"当年未知行乐,无日夜、望乡音。何期至今",当年不识行乐、日夜望乡,谁知望到今日、乡已非乡——"何期"二字含尽幻灭。结拍"绿杨外、芳草庭院深"以景收,绿杨芳草依旧,庭院深深无人,春色愈深则孤寂愈深。全词用典极密(西湖、琼林、上阳、玉树金缕、万年枝、绝弦、白头吟)而无一浮泛,皆扣"盛时已亡、此身徒存"一线;声情呜咽,怨而不怒,深得乐府哀艳之遗,是须溪悼亡故国词中的上乘。

作者简介

刘辰翁(1232—1297),字会孟,号须溪,南宋末元初文学家。其词多写故国之思、时代变迁和个人身世,情感沉痛苍凉,兼具遗民文学气质,在宋末词坛具有重要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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