摸鱼儿
宋代 刘辰翁
对尊前、簪花骑竹,老胡起起能舞。
春风浩荡天涯去,惟有薰吟自语。
槐正午。
看万户蜂脾,帘幕双双乳。
娇儿呆女。
漫学得琵琶,依稀马上,总是主恩处。
凌烟像,空倚临风玉树。
升沈事遽如许。
刘郎贯是瑶池客,又醉碧桃三度。
花下数。
记三度三千,结子多红雨。
年年五五。
共准拟阶庭,钗符献酒,袅袅缀双虎。
注释
1. 簪花骑竹:簪花,头上戴花,指幼儿妆束嬉戏;骑竹,儿童骑竹马。此写家中儿女稚趣,亦含白发对稚颜之感。2. 老胡起起能舞:年老之胡人尚能起身起舞。胡人善舞,词中借写宴席间杂戏歌舞之乐。3. 薰吟自语:熏风中的吟啸自语。薰,和暖的南风。4. 槐正午:正午的槐荫。槐下之梦又有"南柯蚁穴"之典的可能,槐安国蚂蚁王国的故事出于唐李公佐《南柯太守传》。5. 蜂脾:蜂巢,蜂窠如脾(脾脏)状,故称。帘幕双双乳:帘幕间乳燕双双。乳,幼小,指乳燕。6. 娇儿呆女:娇憨的儿女。呆,此处作天真憨态解。7. 漫学得琵琶,依稀马上:儿女们胡乱学弹琵琶,情形依稀如马上弹琵琶的王昭君。马上琵琶,用王昭君出塞马上弹琵琶故事。8. 主恩:皇帝的恩典。昭君之宠遇与远嫁,皆系于君恩。9. 凌烟像:凌烟阁功臣画像。唐太宗图画功臣二十四人于凌烟阁,为人臣功名之极。10. 临风玉树:语出杜甫《饮中八仙歌》"皎如玉树临风前",形容人风姿俊美。11. 刘郎贯是瑶池客:刘郎,词人自指,兼用刘禹锡"前度刘郎";贯是,一向是;瑶池,西王母仙境。12. 碧桃三度:三次看碧桃花开,与下"三度三千"相应。13. 结子多红雨:桃花落尽结子,落花如红雨。红雨,李贺诗"桃花乱落如红雨"。14. 年年五五:每年五月初五端午节。15. 钗符献酒:端午节钗头符、菖蒲酒之俗。钗符,妇女钗上戴的辟邪符箓。16. 袅袅缀双虎:袅袅,缭绕摇曳貌;双虎,端午艾虎、彩缯制成虎形的辟邪物,缀于钗符。
译文
对着酒杯前,儿女们簪花的簪花、骑竹马的骑竹马,连年老的人也起身舞上一段。
春风浩浩荡荡吹向天涯,只有熏风里我的吟哦自言自语。
槐荫正午。
看万户人家的蜂巢新成,帘幕间乳燕双双。
娇儿憨女。
胡乱学得几声琵琶,情形依稀像马上弹弦的昭君,那总归是承受君恩的地方。
凌烟阁的功臣画像,空自倚着如玉树临风的身姿。
升沉之事竟匆促如此。
我这刘郎一向是瑶池座上的客人,又醉看了三度碧桃花。
花下一一数过。
记得三年三度花开,落花如红雨,结子累累。
年年五月初五。
一同约定在阶前庭院,钗符献酒,袅袅地缀着一对艾虎。
赏析
此词以家中宴饮嬉戏之乐为表,以升沉今昔之感为里,是刘辰翁词中少见的近于"热闹"的作品,而热闹深处仍是须溪式的隐痛。上片写宴席光景:起拍"对尊前、簪花骑竹,老胡起起能舞",酒前儿女簪花骑竹、老人起舞,一派天伦之乐;"春风浩荡天涯去,惟有薰吟自语"忽然宕开——春风吹向天涯,热闹是儿孙的,词人只有风中的自语,一"去"一"惟",已在乐境中划出孤独的一角。"槐正午"三字是歇拍处的静景:正午槐荫下看万户蜂脾、帘幕乳燕,蜂巢新成、乳燕双栖,皆是小而绵密的生机;若更进一层,"槐"字又隐隐牵动南柯一梦的联想,眼前万户的营营碌碌,安知不是槐安国中的蚁阵?"娇儿呆女。漫学得琵琶,依稀马上",儿女学琵琶,姿态竟像马上弹弦的昭君,笔锋由稚趣陡转苍凉——昭君以琵琶远嫁,"总是主恩处":一家的宠辱、一身的去留,皆悬于君恩,此四字冷冷收住,欢乐的表层下透出人不如己的命途之感。下片"凌烟像,空倚临风玉树"紧承:功臣画像纵然皎如玉树,也只是"空倚";"升沈事遽如许"直叹荣辱升沉匆促如许。以下转回自家:"刘郎贯是瑶池客,又醉碧桃三度",以刘郎自命,三度看碧桃花开,"记三度三千,结子多红雨"化用李贺"桃花乱落如红雨",三千之数、红雨之落,繁华中已含凋谢之姿。结拍落到"年年五五"的端午之约:准拟阶庭、钗符献酒、袅袅缀双虎,以节序人事的绵延作结,岁岁如此,升沉任之。全词以节日家居的琐碎温暖包裹功名幻灭的冷峻判断,用典(昭君、凌烟、玉树、刘郎、红雨)皆由乐景翻出哀感,冷热相激,正是须溪词"以谐写恸"的独到处。
作者简介
刘辰翁(1232—1297),字会孟,号须溪,南宋末元初文学家。其词多写故国之思、时代变迁和个人身世,情感沉痛苍凉,兼具遗民文学气质,在宋末词坛具有重要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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