摸鱼儿

1. 也何须、晴如那日：哪里一定要等到天气晴得像从前那一天才去游赏。2. 玄都：玄都观，长安道观。刘禹锡元和十年自朗州召回，作《元和十年自朗州至京戏赠看花诸君子》；十四年后重游，又作《再游玄都观》，有"前度刘郎今又来"之句，词中"耿耿自羞前度"即用此典。3. 耿耿：心中不安、有所愧怀的样子。4. 坡翁：指苏轼。苏轼咏桃花名句如"竹外桃花三两枝"流传甚广，故说"漫山先落坡翁句"——满山桃花仿佛先被东坡的句子道尽。5. 绮语：华美的文辞，佛家泛指藻饰之言。6. 芙蓉城主：苏轼有《芙蓉城》诗，咏王子高梦游芙蓉城遇仙之事，后世遂以芙蓉城为仙境。7. 弹过飞种成土：花瓣如飞散的种子飘落，弹指之间化作尘土，极言花开花落之速。8. 仙客杏：仙人种的杏树。旧传仙人多植杏，如董奉为人治病不取钱，愈者种杏，蔚然成林，故云"谁与一栽千树"。9. 怅二十五年，临路花如故：惆怅二十五年过去，路边的花依旧开着，暗用刘禹锡"二十余年别帝城"重返玄都观之意。10. 唤渡观桃：呼唤渡船过江去看桃花。11. 侵寻：渐进、不知不觉地延伸。12. 奈何许：奈何，许为语助词，六朝乐府习用，如"奈何许"即无可奈何之叹。

哪里需要等到天气晴得像那天一样，才高高兴兴地过江去看花呢？

玄都观里纵然有看花的便利，我却心中不安，暗自羞愧像那前度重来的刘郎。

最可恨的是——

人们都说，满山桃花早已先落在东坡老人的诗句里了。

东风里的这些丽辞绮语啊。

但只要眼前景致称心，来了就该题咏，这地方也正是我的园圃。

那海山仙石，还记得芙蓉城主的故事。

花瓣弹指间如飞种飘散，终化尘土。

这里即便有仙人栽的杏树，又有谁肯一口气种上千株呢？

朝朝暮暮。

惆怅的是二十五年过去，临路的桃花依旧开得如故。

人生原是自寻苦恼。

只当年唤船渡江去观桃的光景，不知不觉延宕到今天，世事又能拿它怎么办呢。

这首《摸鱼儿》是刘辰翁晚岁重过旧地、看桃花而有感于身世的作品。起拍"也何须、晴如那日，欣然且过江去"，以退为进：不必等到与当年一样的好天气，今日便欣然渡江——看似洒脱，"那日"二字却已埋下今昔对照的伏笔。次韵用刘禹锡玄都观看花之典，"纵有看花便，耿耿自羞前度"，是说纵有看花的兴致与便利，心里却像重游玄都的刘郎那样忐忑羞愧：刘禹锡两观桃花，隔的是二十余年的贬谪与党争，词人今日重来，隔的是宋亡易代的家国之痛，故典中有人，羞愧之外更有难以明言的悲怆。"堪恨处"一转，恨的不是花开不好，而是"漫山先落坡翁句"——满山桃花早被东坡写尽，后人无可措手。这既是文人相重的趣语，也暗含"景物依旧、斯人不再"的怅恨：坡翁的时代久已远去。"东风绮语"承此申说：但求眼前适意，来则须赋，"此土亦吾圃"——把异乡认作自己的园圃，看似旷达，实是遗民无处可归、随处寄命的自嘲。下片由桃花转入仙境意象：海山之石、芙蓉城主、仙客千树之杏，一连串缥缈之典，写花的荣盛如梦，而"弹过飞种成土"急转直下，极言盛极即灭，正是对宋室繁华一朝成尘的隐喻。"怅二十五年，临路花如故"是全词枢纽：花如故而人事全非，二十五年前的渡江观桃犹在眼前，如今重来，只落得"人生自苦"四字的自责。结拍"只唤渡观桃，侵寻至此，世事奈何许"，把少年游赏的轻快与暮年重临的沉痛叠印在一处，光阴"侵寻"、世事"奈何"，层层逼出无可奈何的亡国之音。全词以看花为线索，用刘禹锡、苏轼二典贯穿，虚实相生，语似闲淡而沉痛入骨，正是须溪词"辞情哀苦"而"胸中书卷深藏"的本色。

刘辰翁（1232—1297），字会孟，号须溪，南宋末元初文学家。其词多写故国之思、时代变迁和个人身世，情感沉痛苍凉，兼具遗民文学气质，在宋末词坛具有重要地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