摸鱼儿

1. 海桑世界：即沧海桑田，喻世事翻覆变迁。2. 铢（zhū）衣：极轻之衣，仙家所服，铢为极小的重量单位。3. 翦烛西窗：李商隐《夜雨寄北》“何当共剪西窗烛”。4. 泗亭沛县：刘邦为泗水亭长，起于沛县，代指布衣开国。5. 绵蕝（juē）：叔孙通为汉定朝仪，野外束茅立表、绵蕝习礼，后以绵蕝指制礼作乐。6. 八阵、江流石转：诸葛亮作八阵图，杜甫有“江流石不转”句，喻功业成虚。7. 哨遍：词牌名，苏轼曾隐括《归去来辞》为哨遍。8. 乌乌：歌呼之声，此指灯前唱歌劝酒者。9. 种种：头发短少之貌，《左传》“余发如此种种”，喻衰老。

懒得去看这海桑翻覆的世界，风花过眼如传舍一般。

昨夜月明庭院如水流泻，谁知朝来天色全都变了。

石化为尘、石亦烂尽。

铢衣穿坏了，和衣减尽又能怨谁。

秦已亡、楚已倦。

只是西窗下翦烛夜谈，秋声吹入竹林，点点已如霰雪。

当年那些事，本起于泗水亭、沛县之间。

却教叔孙通绵蕝习礼、成就了朝堂殿宇。

暮年的八阵图何曾用过，付与江流石转去。

前朝楚人的辩词。

如今唱着哨遍，是灯前乌乌而歌的人在劝。

乾坤较量谁的气健。

可叹你已归隐休去，我还在俯仰其间，种种世事未曾亲见。

这首词是刘辰翁借咏史以写易代之变的俯仰之作。起笔“懒能看、海桑世界，风花过眼如传”，一个“懒”字立骨——非真懒，是不忍看；沧桑如传舍递送，风花过眼即换人间。“月明昨夜庭流水，天色朝来都变”，昨夜月色如水、今朝天色全非，一夕之间可换乾坤，正是宋亡那种骤变的切身经验。“尘石烂。铢衣坏，和衣减尽谁能怨”，石烂衣坏，仙家衣冠亦不能久，何况人间衣冠，故“秦亡楚倦”四字轻轻带出，历朝更迭如秦楚相继，无一可免。

下片专以汉高故事翻案。“当年事，本是泗亭沛县。却教绵蕝成殿”，起自亭长的布衣，一旦制礼作乐便俨然殿陛——开国之雄与缘饰之礼对写，讽意宛然；“暮年八阵那曾用，付与江流石转”，诸葛八阵终付江流，功业与礼乐同归于虚，议论斩截，是阅尽兴亡后的冷眼。“前楚辩。今哨遍，是乌乌者灯前劝”，由史返己：楚人之辩已成过去，今日唯有灯前歌者乌乌劝酒，历史之壮与眼前之寂两相映照。“乾坤较健。叹君已归休，吾方俯仰，种种未曾见”，以衰老之身犹俯仰于乾坤之间，与归休之君对叹，发短种种，来日无多，而世变方长——“未曾见”三字最冷，不是不愿见，是料定还有更不堪的变局要来。全词以地理、朝代、器物层层铺排，纵横古今而归于一叹，笔力遒健，是须溪词沉郁一体的佳作。

刘辰翁（1232—1297），字会孟，号须溪，南宋末元初文学家。其词多写故国之思、时代变迁和个人身世，情感沉痛苍凉，兼具遗民文学气质，在宋末词坛具有重要地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