摸鱼儿

1. 东林：本为庐山东林寺，此处借指旧日与友朋文酒相会之所，暗含惠远莲社交游之意。2. 船子：指旧日西湖泛舟的游伴，亦暗用船子和尚泛舟松江之典，写昔日湖上风流。3. 堕髻愁眉：发髻散堕、眉宇含愁，形容人憔悴落魄、风流调丧之态。4. 滕鞲（gōu）短后：鞲，臂套；短后，短后之衣，即便于操作劳作的衣服，皆非文士雅装，借写故人沦落粗贱之状。5. 伧（cāng）父：鄙贱粗野之人，南北朝时南人讥北人语，此处自嘲与嘲人失却士流风度。6. 庾开府：庾信，仕北周官至开府仪同三司，久留北方，作《哀江南赋》以寄乡关之思，为亡国哀痛之典型。7. 虎头燕颔：旧相法所谓封侯之相，虎头燕颔、飞而食肉，出《后汉书·班超传》。8. 蜜翁翁：宋人口语，指一团和气的甜老头，此处谓封侯食肉之事非我辈甜熟之人所能为。9. 凡亡楚：用凡、楚二国存亡相争的旧典（凡为小国，楚为大国），借论小大国势相倚、存亡相因之理。10. 画角、五更鼓：军中吹角报更之具，宋亡后城中仍闻，最易触动遗民之思。

诗友酒伴渐渐地没有几个了，东林那样的雅集还能有几个人在。

旧时西湖柳下的游船，当年的词章连同东风都化作了尘土。

你还记得吗。

那月下的船中，是在躲避什么人的疏远冷遇。

当年在朝也曾自负才名。

可如今何至于堕髻愁眉、臂鞲短衣，一副伧父般的粗贱模样。

当年的事，说起来真令人伤心，就像那写《哀江南赋》的庾开府。

人生本不该有百年的忧虑。

虎头燕颔、飞而食肉本是人间将相之事，那不是我们这些甜熟老翁做得来的。

从今又溯古。

正如凡与楚的对峙，究竟是凡亡了楚，还是楚亡了凡，谁又说得清。

朝朝暮暮。

只听得楼头画角呜咽未断，又重新数起了五更的鼓声。

这首《摸鱼儿》是刘辰翁晚年追怀旧游、自伤身世之作，骨子里仍是宋亡之后的遗民之悲。起笔“渐无多、诗朋酒伴，东林复几人许”，以渐少的口吻写渐凋的故人，一个“渐”字见出岁月蚕食之痛；“旧时船子西湖柳，词与东风尘土”承之，昔日湖上风流与词章一并付诸尘土，物是人非之感尽在不言中。“重记否”一问逗出月下旬舟、避人疏远的旧事，把交游零落的原因轻轻归到时世翻覆上，含而不露。

下片陡转，“当朝自负”四字自抬，随即以“甚堕髻愁眉，滕鞲短后，一往似伧父”重重跌落：士流风度荡然，人人形同伧父，这既是写友朋，更是写乱世中整个士人群体的沉沦。接着点出庾开府，庾信羁北作《哀江南赋》，正是刘辰翁宋亡不仕、长歌当哭的自我写照，“伤心”二字领起全篇情感重心。“虎头燕颔人间肉，不是蜜翁翁做”，用班超封侯之典自嘲功名无分，语带苦涩。“是楚对凡亡，为是凡亡楚”借凡楚存亡之辨，暗指宋元易代之际大小之势互相吞夺、国势倾覆的道理，议论沉着而悲愤。结拍“听画角楼头，呜咽未断，重数五更鼓”，以声结情：画角呜咽是故国之音，五更鼓点是难挨的长夜，遗民不寐、侧耳数更的形象跃然纸上。全词上片写人，下片写己，中间以庾信一线贯穿，把友朋凋丧、身世卑沉与家国沦亡打成一片，沉郁顿挫，正是须溪词“辞情哀苦”的本色。

刘辰翁（1232—1297），字会孟，号须溪，南宋末元初文学家。其词多写故国之思、时代变迁和个人身世，情感沉痛苍凉，兼具遗民文学气质，在宋末词坛具有重要地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