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龙吟

1. 开炉：冬日生炉御寒、或炉冶、酒坊开炉酿酒之俗事，此处为老人追忆旧时所见的景象。2. 婵娟：形态美好貌，多指美人，亦指明月。3. 女乐：歌舞伎乐、歌儿舞女，此指江南歌舞繁华之地的人物。4. 湖堧（ruán）：堛，河边空地、城郭旁的余地；湖堧即湖边地。5. 金铜：指金铜仙人；汉武帝作柏梁台、建章宫，造神明台上有铜仙人承露盘，魏明帝时拆迁移载，李贺《金铜仙人辞汉歌》咏之，后世以金铜仙人辞汉喻亡国、宗庙文物被迁之痛。6. 王孙：《楚辞·招隐士》“王孙游兮不归，春草生兮萋萋”，代指远游不归之人。7. 望帝：蜀王杜宇，号望帝，传说失国魂化杜鹃，啼声哀切。8. 呕心囊句：用李贺事，李贺骑驴觅句，得句投锦囊，母见之曰“是儿要当呕出心乃已”，谓苦吟成诗。9. 天吴：水神名，虎身人面、八首八足八尾；杜甫诗“天吴及紫凤，颠倒在裋褐”，喻乱世珍怪颠倒流离。10. 青州：青州从事的省称，好酒之隐语；晋桓温主簿善品酒，以“青州从事”喻好酒（饮之流连至脐），以“平原督邮”喻劣酒。11. 蜃（shèn）海：海市蜃楼，喻虚幻易灭的繁华景象。

老人的话语。

可曾见过昨日开炉，天女散花般的奇景？

我这生年与时世不合、命途荒凉，如枯根薄命，连婵娟也误了你我。

哪里想到啊。

歌儿舞女散如烟点，江南处处都是如此。

何时能重到湖畔，淋漓载酒，依稀凭吊古迹。

终要等到胭脂花光、露气盈掌之时，与鸥鸟相狎、招鹤为伴，凭君把这江湖画取下来。

万柳漫堤，柳丝一丝如一泪垂落成雨。

濛濛柳絮之中，又送金铜仙人远去。

徒然令人肠断啊，王孙不归、望帝啼血，都只为呕心沥血、锦囊贮句。

大隐于市如今反成雅趣。天地狭隘如在袖中回旋，而天吴紫凤颠倒起舞。

莫非这是青州好酒的谱系？

为何不早早地，翩翩然往青州酒乡去住下。

可回头一望蜃楼沧海，都已沉没在迷蒙的花雾之中了。

《瑞龙吟》为三叠长调，调长难填，刘辰翁此篇却填得沉郁顿挫、血脉贯通，是一首以酒与炉火为表、以亡国之痛为里的遗民奇作。首叠以“老人语”三字领起，如听白发遗民开口：可曾见过昨日开炉（或冬日开炉酿酒、或冶铸开炉之俗）、天女散花般的奇景？“生年不合荒荒，枯根薄命，婵娟误汝”，自伤生年不偶，如枯根薄命，连月里婵娟（美人/明月）也误了你我——起笔即是一片身世荒寒。“那知许。女乐如烟点点，江南处处”，谁知道江南处处歌儿舞女，如今都散如烟点——宋亡之后，当日笙歌之地人物飘零，“如烟点点”四字，极写繁华成空的迷离。二叠“何时重到湖堧，淋漓载酒，依稀吊古”，何时才能重到湖边（堧，河边空地），淋漓载酒、依稀吊古——以期待之辞写永不可复之境，愈见沉痛。“终待胭脂露掌，弄鸥招鹤，凭君画取”，终须等待胭脂色露掌（佛家昙花露掌之瑞？此处当从宽解作花光露气之美）之时，与鸥鹭为侣、招鹤为伴，凭君画取这亡国后的江湖——“画取”二字极有味：故国已不可复，只能画入图中，与“凭谁记、当日盛时”同一悲慨。“万柳漫堤，一丝一泪垂雨。濛濛絮里，又送金铜去”，万柳垂堤，一丝一泪如雨；濛濛柳絮之中，又送走了金铜仙人——用李贺《金铜仙人辞汉歌》汉宫金铜仙人被迁之典，明写亡国文物被劫掠一空，这是全词最痛的一拍，“又送”之“又”，见得劫难之频仍。三叠“漫肠断、王孙望帝，呕心囊句”，王孙（《楚辞》王孙游兮不归）肠断、望帝（蜀帝魂化杜鹃）啼血，都只为呕心沥血、锦囊贮句（用李贺骑驴觅句、锦囊贮之及呕出心乃已之典）——以诗人之苦吟接帝王之亡魂，盖词人以李贺自况，以诗笔记此巨变。“市隐今成趣。袖回地狭，天吴凤舞”，大隐于市今反成趣，天地狭隘至于袖中回旋，而水神天吴犹自凤舞——“袖回地狭”写尽遗民局促的生存空间，“天吴凤舞”或谓乱世怪异纷陈（语本杜甫“天吴及紫凤，颠倒在裋褐”）。结拍点出“青州”：“莫是青州谱。怎不早，翩翩向青州住。回头蜃海，已沉花雾”——青州从事是好酒的隐语（桓温主簿品酒：好酒谓青州从事，恶酒谓平原督邮）；莫非此酒的谱系出自青州？何不早早翩然往青州（酒乡）去住！可回头一望，蜃楼沧海都已沉入花雾——以酒作结而以海市花雾收场，人生如蜃楼如酒梦，一片幻灭。全词三叠，由开炉忆旧，而湖堧吊古，而青州酒梦，层层递转，用典之密、感慨之深，在须溪词中亦属上乘。

刘辰翁（1232—1297），字会孟，号须溪，南宋末元初文学家。其词多写故国之思、时代变迁和个人身世，情感沉痛苍凉，兼具遗民文学气质，在宋末词坛具有重要地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