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龙吟

1. 层城：高城，亦为神话中昆仑之上有层城之说，此处指所居之城。2. 龙山：在今安徽当涂，东晋桓温于重阳日宴僚佐于龙山，孟嘉风吹帽落而不觉，传为雅事，后世以龙山落帽为重阳典故。3. 骑台：即戏马台，在彭城（今徐州），相传项羽所筑，刘裕曾于重阳日宴集群僚于此。4. 珠履三千：战国春申君门客三千，其上客皆蹑珠履，见《史记》，极言豪盛。5. 金人十二：秦始皇销天下兵器铸金人十二，汉宫亦有承露金人；李贺《金铜仙人辞汉歌》咏汉魏移运、金铜仙人辞汉，为亡国之象征。6. 五陵：西汉长陵、安陵、阳陵、茂陵、平陵五帝陵，并设陵邑，为豪族外戚聚居之地。7. 岐王宅里：语出杜甫《江南逢李龟年》“岐王宅里寻常见，崔九堂前几度闻”，岐王为唐玄宗之弟李范，借指承平旧游。8. 黄公垆（lú）：黄公酒垆；晋王戎经黄公酒垆，追念与嵇康、阮籍饮于此，作“死者不可复生”之叹，后世以黄公垆悼亡忆旧之典。9. 破帽：反用孟嘉龙山落帽事，自嘲老败，帽已破而不复落帽之雅，只受西风欺侮。10. 东篱甲子：东篱用陶渊明“采菊东篱下”；甲子用陶潜入宋后著文但书甲子之传说，为不奉新朝正朔之遗民故实。

一缕孤烟淡淡升起，全无情感，号角声正送高城进入暮色。

这伤怀绝像龙山宴罢之后、戏马台沉沦之时的景象。

昔日春申君门下珠履三千，秦汉宫中金人十二，如今五陵之上连树木都不剩。

可叹岐王宅里、黄公酒垆下，我只能空自忙碌地追记旧日游踪。

世上有多少英雄文武。

如今连酒都浇不到故人的坟土之上了。

平生那顶破帽，经几番风霜摇落，只受尽西风的欺侮。

昨日到如今，再到明年的今日，俯仰之间只能怀古。

纵然东篱菊畔年年记着甲子，花开花谢，也实在不忍再数下去了。

这首《水龙吟》大约作于重阳（词中破帽、东篱、龙山诸语皆重阳故事），是刘辰翁借节序怀古、抒亡国深悲的名篇。起笔“孤烟澹澹无情，角声正送层城暮”，孤烟一缕，淡漠无情，画角声声正送层城入暮——起调便是一幅末世黄昏图，“无情”二字实为有情人痛语。“伤怀绝似，龙山罢后，骑台沉处”，直指重阳典故：孟嘉落帽的龙山宴罢之后、戏马台（刘裕重阳宴集群僚之处）沉沦之处——两个偏安盛世的重阳盛会俱成陈迹，今日之伤怀与之绝似，节序与兴亡在起三韵中即已扣合。“珠履三千，金人十二，五陵无树”更进一层：春申君门下珠履三千客的豪盛、秦汉宫中铸金人十二的帝国气象，而今五陵（汉家诸帝陵邑，豪族聚居）之上竟无树木掩映——盛衰对照，触目惊心，遗民笔下故国文物扫地尽矣。“叹岐王宅里，黄公垆下，空鼎鼎、记前度”，再用杜甫“岐王宅里寻常见”与王戎过黄公酒垆之典：昔年常游之地，如今只能空自碌碌地追记前番游踪，鼎鼎二字状追想之劳，沉痛入骨。换头“几许英雄文武。酒不到、故人坟土”，多少文武英雄，而今酒浆竟浇不到故人坟上——把马蹄韵的短促句式用得如哭如诉。“平生破帽，几番摇落，受西风侮”，反用孟嘉落帽之雅为“破帽受侮”，自嘲身世飘零，风霜相逼。“昨日如今，明年此会，俯然怀古”，三重时间叠印，年年此会俯仰怀古，节序循环而悲慨日深。结拍“便东篱甲子，花开花谢，不堪重数”，用陶渊明东篱菊与甲子纪年（相传陶诗但书甲子、不书刘宋年号，遗民以为耻事新朝之微意），“不堪重数”收束全篇：花自开谢，年岁空添，故国之思无穷期。全词以重阳为经、以兴亡诸典为纬，字字悲凉而无叫嚣之失，深得“哀而不伤、悲而能郁”之遗民词三昧。

刘辰翁（1232—1297），字会孟，号须溪，南宋末元初文学家。其词多写故国之思、时代变迁和个人身世，情感沉痛苍凉，兼具遗民文学气质，在宋末词坛具有重要地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