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圣乐

1. 洗马塍（chéng）：地名，杭州西湖边有洗马塍（或指旧时宫苑附近地带），此言其已荒芜。宫人斜：唐代宫人墓地，此指前朝宫女坟茔，言其门闭荒凉。

2. 铜驼：西晋索靖预见天下将乱，指洛阳宫前铜驼叹曰“会见汝在荆棘中耳”，后以“铜驼荆棘”喻亡国残破。

3. 提壶卢：鸟名，鸣声如“提壶”，古人谓其劝酒。泥滑滑：竹鸡鸣声。行不得也哥哥：鹧鸪鸣声，如唤“行不得也哥哥”。

4. 西河：春秋子夏居西河教授，丧子而哭失明；又乐府有《西河》旧曲，此处借指前朝哀曲。

5. 面皱如靴：面皮皱褶如靴皮，宋人诙谐语，久历风霜之貌。

6. 广武噫嘻：阮籍登广武山观楚汉战场，叹“时无英雄，使竖子成名”。噫嘻，叹息声。

7. 东陵反覆：秦东陵侯邵平，秦亡后为布衣种瓜青门；世事翻覆、贵贱无常之典。

8. 麽（mo）：语气词，同“吗”。

芳草多得像云，落花纷纷如雨，卖花声一路飘过。

何况回头望，洗马塍已荒芜，寒食时节宫人斜的门也紧闭着，只剩烟雨笼罩的铜驼。

提壶鸟声声劝酒，可哪里真得酒喝；竹鸡叫着“泥滑滑”，鹧鸪啼着“行不得也哥哥”。

最伤心的地方，是斜阳照着的街巷里，有人唱着西河旧曲。

天下的事情，不如意的十件里常有八九件，无可奈何。

谈兵论战只能忍住，见了客人只说“好”，脸上皱纹皱得像靴筒一样。

像阮籍登广武一声噫嘻，像东陵侯眼看世事翻覆，欢乐总是少啊哀怨总是多。

别再紧锁眉头了。

请问红润的容颜去了，还会再回来吗？

这首《大圣乐》作于宋亡之后，借暮春景语写铜驼荆棘之悲，是刘辰翁遗民词的代表作之一。起三句“芳草如云，飞红似雨，卖花声过”，以极清丽的暮春图景开篇，声色俱佳；而“况回首”以下急转直下：洗马塍已荒，宫人斜已闭，烟雨中的铜驼——用西晋索靖指洛阳宫前铜驼叹“会见汝在荆棘中耳”之典，亡国之征赫然在目。丽景与荒景两相叠印，愈丽愈悲。“提壶卢”“泥滑滑”“行不得也哥哥”连用三种鸟声：提壶鸟声如劝酒而实无所得酒，竹鸡声“泥滑滑”，鹧鸪声“行不得也哥哥”——以鸟语谐音层层写进退皆难、无处可归，纯用口语而奇创无比，是须溪词最见胆识的笔墨。“伤心处，斜阳巷陌，人唱西河”，又暗用王偃《西河曲》或刘禹锡石头城之意，斜阳里有人唱着前朝旧曲，遗民哀音袅袅。下片直抒：“天下事，不如意十常八九，无奈何”，将俗谚铸入词中，苍老沉痛。“论兵忍事，对客称好，面皱如靴”自画像式地写遗民处世：不敢论兵，见客唯诺，愁容满面皱如靴纹（用北宋人戏语面皱如靴之典），寓愤懑于自嘲。“广武噫嘻”用阮籍登广武叹时无英雄之典，“东陵反覆”用邵平东陵侯事，收束于“欢乐少兮哀怨多”——化用《楚辞·九辩》“怆怳懭悢兮，去故而就新……泬寥兮天高而气清”一路的悲秋传统。结句“问朱颜去也，还更来麽”以问青春能否再来作结，明知不可而问，亡国之痛遂与生命之悲融为一体。全篇用典密而能化，声口奇而愈悲，读之令人弦惊。

刘辰翁（1232—1297），字会孟，号须溪，南宋末元初文学家。其词多写故国之思、时代变迁和个人身世，情感沉痛苍凉，兼具遗民文学气质，在宋末词坛具有重要地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