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天乐

1. 天吴：古代神话中的水神，虎身人面，八首八足。《山海经》载朝阳之谷神曰天吴，是为水伯。2. 经天河水：横贯天空的银河，此极言水势，与海枯对举，谓泪尽而悲不止。3. 雷收电卷：如雷收声、电卷迹，喻大势骤然消散。4. 沉兰坠芷：兰芷皆香草，喻贤士君子沉沦丧亡。5. 荷衣：荷叶制衣，《离骚》“制芰荷以为衣兮”，指高洁的隐者之服。6. 腰细：衣带束细，谓人瘦损，用“衣带渐宽”意。7. 干将：古宝剑名，铸剑师干将所铸，传说其气上冲牛、斗二星宿。8. 冲牛射斗：《晋书·张华传》载斗牛间常有紫气，乃宝剑之精上彻于天。9. 万里桥：在成都，蜀使费祎出使吴国，曰“万里之路始此桥”，故名。10. 鹃啼人起：蜀地杜鹃啼血之传说，望帝化鹃，喻故国之思。11. 孤竹双清：伯夷、叔齐为孤竹君之子，兄弟让国、义不食周粟，故曰双清。12. 紫荆半落：南朝田真三兄弟分家，堂前紫荆即枯，兄弟感悟不复分而树复荣；紫荆半落喻兄弟离散。13. 对床永已：对床夜语之乐永远失去，苏氏兄弟“夜雨对床”之约的化用，喻亲友永诀。14. 青神、白帝：皆蜀中地名，青神在岷江畔，白帝城在夔州，指战乱中的四川。15. 重反离骚：反复诵读《离骚》；反，同“返”、反复。16. 众醒吾独醉：反用《楚辞·渔父》屈原“众人皆醉我独醒”语，谓举世趋附新朝而我独守故节，如醉如狂。

大海枯竭，泣尽了水神天吴的眼泪。

却又涨起横贯天空的河水。

万古的鱼龙，雷声收尽闪电卷过，宇宙不过一刹那间的游戏。

兰草沉没、白芷坠落。

想重新整治荷衣，顿时惊觉腰身已细。

纵然还有干将在，剑气冲牛射斗又当如何。

成都万里桥撼动万里。

叹何时能重见，杜鹃啼处故人奋起。

孤竹君二子清节无双，紫荆树已半落，到此吟诗枯竭心神憔悴。

对床夜语永远成了过去。

只有梦魂萦绕青神，风尘昏暗了白帝。

反复吟诵离骚，众人皆醒而我独自沉醉。

此词为感怀蜀中乱离、哀悼宋亡之作，情感激楚，用典皆蜀事，沉痛彻骨。起笔“海枯泣尽天吴泪。又涨经天河水”，海枯而水神天吴之泪亦泣尽，却又涨起经天河水——泪既尽而河水复涨，悲无已时，起势奇诡。“万古鱼龙，雷收电卷，宇宙刹那间戏”，万古鱼龙随雷收电卷，宇宙不过刹那之戏——国亡于顷刻，如天地一戏，惊心动魄的幻灭感。“沉兰坠芷”，香草沉坠，贤才同尽，承《离骚》血脉。“想重整荷衣，顿惊腰细”，欲重整荷衣（隐者之服，亦屈子所制），一束腰细——衣带宽松，人已瘦损，壮心与病骨相激。词中“尚有干将，冲牛射斗定何似”，干将宝剑气冲牛斗，然无人佩用，纵有干将又何似——遗民才志无所施，是全篇之眼。换头“成都桥动万里”，成都万里桥，出使吴行之桥，桥动而万里，蜀乱之象。“叹何时重见，鹃啼人起”，杜鹃啼血、蜀人尚起乎？何时重见故国之人。“孤竹双清，紫荆半落”，孤竹双清用伯夷叔齐兄弟让国之典，紫荆半落用田氏紫荆树兄弟分而荆枯之典——兄弟离散、风义凋零，与“对床永已”（对床夜语之乐永绝）相承，骨肉之痛至斯。“但梦绕青神，尘昏白帝”，魂梦萦绕青神（蜀地名），白帝城尘昏目暗，蜀中山川尽染亡国之色。结拍“重反离骚，众醒吾独醉”，反用《渔父》“众人皆醉我独醒”为“众醒吾独醉”——举世若醒而趋新朝，我独沉醉守旧节，一字颠倒，遗民孤愤喷薄而出。全词以水起以酒收，蜀中舆地名典与楚骚传统交织，悲凉郁勃，是须溪词沉雄一路的力作。

刘辰翁（1232—1297），字会孟，号须溪，南宋末元初文学家。其词多写故国之思、时代变迁和个人身世，情感沉痛苍凉，兼具遗民文学气质，在宋末词坛具有重要地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