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枝香

1. 吹箫人去：用萧史、弄玉典故。春秋时萧史善吹箫，秦穆公以女弄玉妻之，后夫妇随凤凰仙去。“吹箫人去”谓所怀之人（或仙人、故人）已逝已远，只余空寂。2. 桂影：月中桂树之影，指月光。荒杯承露：荒，使荒凉之意；承露，承接露水，兼指汉武帝金茎承露事。桂影之下唯荒杯承露，见境之清冷。3. 鞭芙：当作“芙蕖（fú qú）”之倒文以叶韵，即芙蓉（荷花）。东望芙蕖缥缈，寒光如注：东望湖上荷花缥缈朦胧，清寒的月光如水倾注。4. 横江梦：梦游横江。横江，横渡长江；李白有《横江词》写江上风波。危樯（qiáng）：高高的桅杆。参差（cēn cī）曾赋：曾在舟中高低错落的浪声里吟赋诗词。5. 角：画角，军中吹奏乐器，其声呜咽。回舟尽兴：掉转船头尽兴而游。未惊鸥鹭：没有惊起鸥鹭，用鸥鹭忘机之典，谓当时心境闲远，与物无争。6. 情知道：情知、明明知道。漫：徒然、漫自。待客黄楼：黄楼在徐州，苏轼知徐州时所建；此谓徒然等待友人在黄楼设客相候。尘波前度：前番经过的尘世风波。7. 二十四桥：扬州名胜，杜牧诗“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杜书记：杜牧曾任监察御史里行，书记指掌书记之属，此以“杜书记”问：二十四桥边，还有杜牧那样的风流人物吗？8. 二三字者：指“二”“三”之类的数字，或谓二三知己、尺素数字；谓昔日二三字之交今已零落如彼。使君：汉代对州郡长官的尊称，此指某位友人。角巾东路：角巾，隐士所戴方巾；东路，归乡之路，用羊祜（或谢安）归隐东土之典，谓友人将角巾归隐。9. 人间俯仰：俯仰之间，喻时间短促，王羲之《兰亭集序》“俯仰之间，已为陈迹”。团圆如故：月团圆如旧，而人事已非。

吹箫的人已经离去。

只有月中桂影徘徊，荒凉的杯中承接露水。

东望湖上芙蓉缥缈迷蒙，寒光如水倾注。

去年夜半做过横渡长江的梦，倚着高高的桅杆，在参差浪声里曾经吟赋。

画角茫茫吹动，回舟尽兴而游，也不曾惊起鸥鹭。

明知明年又不知身在何处。

徒然在黄楼等待宾客，重历前番的尘世风波。

二十四桥边，可还有杜书记那样的人？

能通二三字之交的如今都已星散，看那位使君，已戴角巾走上归隐的东路。

人间俯仰一瞬，悲欢无限，唯有明月团圆如故。

这首《桂枝香》以月夜怀人起兴，写尽宋亡前后遗民俯仰今昔的悲怀。起拍四字“吹箫人去”用萧史弄玉乘凤仙去的典故，仙人已渺，唯余“桂影徘徊，荒杯承露”——月影之下，一只荒杯默默承露，金茎承露的仙家意象与“荒”字相撞，盛世求仙的旧梦与眼前荒凉叠印，已是亡国气象。“东望鞭蓉缥缈，寒光如注”望向湖上，荷花朦胧、月寒如泻；“去年夜半横江梦”以下陡然追忆：梦里倚着危樯，在参差浪声中赋诗，角声茫茫里回舟尽兴，鸥鹭不惊——那样风波中的从容，是昔日尚有可为之世的记忆。过片“情知道、明年何处”一句断尽漂泊之感：明年身在何方，谁能自知？“漫待客黄楼”用苏轼徐州黄楼故事，“二十四桥，颇有杜书记否”用杜牧扬州诗典，黄楼客散、二十四桥无人，东坡、杜牧那样的风流人物俱不可再，正是借前朝盛迹写本朝凋零。“二三字者今如此”谓尺素之交、二三知己零落殆尽，而看那位使君，已角巾东路、归隐去了——贤者皆去国，其世可知。结拍“人间俯仰，悲欢何限，团圆如故”收在最平静处也最沉痛处：俯仰之间人事万变、悲欢无限，天上明月却依旧团圆，以月之“如故”反照人之不复，物是人非之感直逼《春江花月夜》而更添黍离之悲。全词用典皆有寄托，萧史、金茎、黄楼、二十四桥层层叠映昔盛今衰，结构上由眼前景入梦中昔、由梦入问、由问入叹，脉络绵密而情韵苍凉，是须溪词中沉郁顿挫的佳作。

刘辰翁（1232—1297），字会孟，号须溪，南宋末元初文学家。其词多写故国之思、时代变迁和个人身世，情感沉痛苍凉，兼具遗民文学气质，在宋末词坛具有重要地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