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高楼

1. 最高楼：词牌名，又名“最高春”，双调。此词副题咏雨后秋夜清景，寄兴亡之感。2. 银河水：银河之水，古人以为银河与海相通，此言银河之水倾泻人间，洗净尘世浊气，使天地澄澈。3. 雨馀（yú）：雨后。山色雨馀青，谓雨后山色格外青翠。4. 老子：词人自称，犹言“老夫”，含疏放不羁之意。纶（guān）巾：用丝带编成的头巾，魏晋名士常服，此化用诸葛亮、谢安羽扇纶巾从容临敌的儒将风度。5. 棋别墅：用东晋谢安典故。淝水之战前线告急，谢安犹与侄谢玄在别墅围棋，镇定自若，后世用以形容临大事而不乱的雅量。6. 鼾（hān）睡：熟睡而打呼噜。柝（tuò）：巡夜所敲的木梆。人家鼾睡柝秋城，谓秋城之中柝声与鼾声相闻，寻常人家高枕无忧。7. 景升儿：景升即东汉末荆州牧刘表，字景升。曹操评刘表之子刘琮“生子当如孙仲谋，刘景升儿子若豚犬耳”，后以“景升儿”讽庸碌无能、不肖其父的后人。8. 景升牛：刘表曾骑牛车，被人讥为“景升牛”，后常以喻虚有其表、不堪大用者。“小耳”即器局狭小之意。9. 玉树：喻姿容俊美、才德出众之人，出《世说新语》“芝兰玉树，欲使其生于庭阶”，此指国家栋梁之才。10. 承露、金茎：汉武帝作柏梁台，立铜柱（金茎）承露盘以承接甘露，和玉屑服之求仙，此借指挽救衰世的仙家手段。11. 昆明：昆明池，汉武帝于长安开凿以习水战，此暗指宋末边备与国运。鳞石：池边石岸层叠如鳞。海桑：“沧海桑田”之省，语出《神仙传》麻姑三见东海为桑田，喻世事巨变。晴：晴光，喻乱后初定、劫余之景。

像是银河倾下的水，把世间冲洗得一片澄清。

雨后的山色，更加青翠欲滴。

我这老夫戴着纶巾，在别墅中从容下棋，寻常人家在秋城的梆声里酣然沉睡。

到底谁在操劳，谁在享福，谁又能真正胜任呢？

常常遗憾，那刘景升的儿子全不肖其父；

又遗憾，那景升的牛器局何其狭小。

空自相望，有愧平生。

我想迎着风扶起将倾的玉树，亲自攀上金茎，酌取承露盘中的甘露。

看那昆明池畔，鳞鳞的石岸依旧生长，沧海桑田之后，终于换得一片晴光。

此词作于宋亡前后，是刘辰翁借雨后秋夜之景抒发家国之痛的代表作。起拍“银河水，洗得世间清”劈空而来，一场大雨如银河倒泻，把浑浊的人间洗得澄澈，山色因此愈青。这两句既是实景，又含象征——词人多么希望真有一场天河之水，把偏安末世的污浊一并洗去。“老子纶巾棋别墅”用谢安淝水之战围棋别墅的典故，写自己的从容；而“人家鼾睡柝秋城”却写满城酣睡于柝声之中，一醒一睡，对照鲜明：清醒者徒自忧劳，酣睡者安然无梦，于是逼出“定谁劳，定谁福，定谁谁能”三个叠问，愤懑不平之气喷薄而出。下片连用两个“恨”字领起，借刘景升儿若豚犬、景升牛不堪大用的典故，痛斥当国者子孙无能、人才器局狭小，南宋危亡之际竟无一个可托付的“玉树”之才，故曰“空相望，愧平生”——既愧自己救时无术，也愧举世无人。“我欲临风扶玉树”二句转出奇想：扶玉树、酌金茎，都想以个人之力撑住将倾的天下，悲壮中透出彻骨的无奈。结拍“看昆明，鳞石长，海桑晴”以景收束：昆明池的石岸依旧鳞鳞而长，沧海已成桑田，天色放晴。劫难之后天地照常运转，而故国已不复存在，看似平静的晴光里藏着无穷沧桑。全篇用典绵密而脉络清晰，结构上由景入议、由议入慨、由慨入景，问句与“恨”字、“看”字层层推进，将遗民痛悼宗社、鄙夷庸才、自伤无成的复杂心绪写得沉郁顿挫，是须溪词“辞情酸苦”风格的典型体现。

刘辰翁（1232—1297），字会孟，号须溪，南宋末元初文学家。其词多写故国之思、时代变迁和个人身世，情感沉痛苍凉，兼具遗民文学气质，在宋末词坛具有重要地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