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新郎

宋代黄升

倦整摩天翼。
笑归来、点画亭台，按行泉石。
落落元龙湖海气，更著高楼百尺。
收揽尽、水光山色。
曾驾飚车蟾宫去，几回批、借月支风敕。
斯二者，惯相识。
玲珑窗户青红湿。
夜深时、寒光爽气，洗清肝膈。
似此交游真洒落，判与升堂入室。
有万象、来为宾客。
不用笙歌轻点涴，看仙翁手搦虹霓笔。
吟思远，两峰碧。

注释

1. 摩天翼：直上摩天的翅膀，喻远大的抱负与进取。

2. 按行：巡视、查看。

3. 元龙湖海气：三国陈登（字元龙）有"湖海之士，豪气不除"之评，喻豪迈不羁之气。

4. 百尺楼：刘备许汜论陈登"欲卧百尺楼上"之典，指高楼的豪情。

5. 飚（biāo）车：御风而行的仙车，飚同"飙"。

6. 蟾宫：月宫。

7. 批敕（chì）：批复诏敕。"借月支风敕"谓开具公文借取月光、支取清风，戏语也。

8. 肝膈（gé）：肝与膈膜，代指内心。

9. 升堂入室：语出《论语》，喻学问造诣由浅入深，此处谓与天地万象真成莫逆。

10. 点涴（wò）：点染污损，涴同"污"。

11. 搦（nuò）：握持。

译文

倦于再整那直上摩天的翅膀。

笑着归来，点画亭台，巡视泉石。

本有陈元龙那般湖海豪气，再添一座百尺高楼。

把水光山色，尽数收揽。

曾经驾着飙车直上月宫去，几回亲手批下借月支风的敕令。

这月与风，与我早已是旧相识。

玲珑的窗户，青红的色泽如新经雨湿。

夜深时，寒光爽气入怀，把肝膈都洗得清亮。

这样的交游才算真正洒落，索性与万象升堂入室。

有天地万象，都来做我的宾客。

不必让笙歌来点染，看老仙手握虹霓之笔。

吟思悠远，对面两峰青碧。

赏析

黄升号玉林，南宋著名词人兼选家，所辑《花庵词选》流传至今。此调《贺新郎》写其归隐之后的高楼泉石之乐，气概疏放，有把山林写成天上宫阙的奇气，是玉林词的代表面目。起句"倦整摩天翼"极有骨力：曾经有过直上摩天的翅膀，如今倦于振翼——倦的不是飞，是名利场上的飞黄腾达，一个"倦"字把半世风尘看破。"笑归来、点画亭台，按行泉石"承之：一个"笑"字写归隐的痛快，归来后点画亭台、按行泉石，把生计经营成艺术。"落落元龙湖海气，更著高楼百尺"连用两典：陈元龙（陈登）湖海之士、豪气不除，又加刘备所许"百尺楼"——自许湖海豪气，登百尺高楼，隐居而豪气不减，这是全词的精神底色。"收揽尽、水光山色"承楼而下，山光水色尽收眼底，为下文的神游作势。"曾驾飚车蟾宫去，几回批、借月支风敕"是全词最奇的一笔：驾飚车直上月宫，还几回亲手批下"借月支风"的敕令——把月亮、清风都当作可以开具公文支借的官物，想象力之奇、口吻之豪，在宋词中罕见其匹；"敕"本为帝王诏令，词人自批自敕，俨然山林中的天子。"斯二者，惯相识"收束：月与风，与我已是旧识，呼应上文而余情不尽。过片"玲珑窗户青红湿"写楼中实景：窗棂玲珑，青红如湿——雨后栏窗，色泽欲滴，炼字极工。"夜深时、寒光爽气，洗清肝膈"承之：夜深时寒光爽气入楼，把五脏六腑都洗得清亮，"洗清肝膈"四字写尽高士澡雪精神之乐。"似此交游真洒落，判与升堂入室"转出议论：这样的交游才算真洒落——与谁交游？下句答之："有万象、来为宾客"——万象皆来为客，天地入怀，交游之大，无以复加。结拍"不用笙歌轻点涴，看仙翁手搦虹霓笔。吟思远，两峰碧"以自况作收：不需要笙歌点染（点涴即点污、沾染），看老仙手执虹霓之笔，吟思悠远，对面两峰青碧——笔蘸虹霓，诗成而山色入画，人与境化而为一。全词由倦而归、由归而游、由游而吟，一层高过一层，用典（元龙、百尺楼、批敕）皆经点化，豪宕与清雅兼得，足见玉林胸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