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高楼

宋代刘克庄

吾衰矣，百事且随缘。
只字不笺天。
几曾三宿为归计，更巴一岁是希年。
记儿时，闻祖父，说隆乾。
我不与、少年争遇合。
你莫共、老僧争戒腊。
靴皱面，帨垂肩。
锦袍夺去饶之问，虎皮撤起付伊川。
剩空身，无长物，可飞仙。

注释

1. 笺天：上书奏陈于天，谓向朝廷进言。笺，奏笺。

2. 三宿：语本《孟子·公孙丑下》三宿而后出昼，谓留恋不去。

3. 希年：稀有的高龄，指七十岁。

4. 隆乾：宋孝宗隆兴、乾道两个年号。

5. 遇合：君臣相得，得到赏识任用。

6. 戒腊：僧徒受戒之后的年数，以腊计算。

7. 帨（shuì）：佩巾。

8. 锦袍夺去饶之问：唐武则天时，东方虬赋诗先成而受赐锦袍，宋之问诗更工，武后命夺锦袍转赐之问。饶，让。

9. 虎皮撤起付伊川：宋张载讲《易》于京师，坐虎皮；遇程颐兄弟，即撤去虎皮，自谓学有不及。

10. 长物：多余的东西。

译文

我老了，百事都且随缘。

一个字也不上书奏陈天子。

何曾为归乡盘算而流连三宿，能再盼来一年便是稀有的高寿。

记得儿时听祖父说起隆兴、乾道年间的旧事。

我不去和年轻人争一时的知遇。

你也不要和老僧去争受戒的年数。

靴面皱缩，佩巾垂在肩头。

锦袍被人夺去，就让给宋之问；虎皮撤了下来，就交给伊川。

只剩这一身空躯，别无长物，倒可以飞升成仙了。

赏析

「吾衰矣」三字劈头落下，直用《论语》「甚矣吾衰也」的成句，不作任何铺垫，一个老人的自道便按在纸上。《最高楼》调名高华，写来的却是「百事且随缘」的颓唐，调与情这层反衬，先就定下了全篇自嘲的调子。此为晚年述怀之作，通篇说的都是减损之事。

上片「只字不笺天」承「随缘」而正说，谓片纸不入公门，此身已与朝局无涉。「几曾三宿为归计」用《孟子》三宿出昼与浮屠不三宿桑下两重意思，自问平生何曾真正动过归念；「更巴一岁是希年」则把「随缘」翻成一点实际的贪心，七十曰希，多活一年便算赚得。至「记儿时，闻祖父，说隆乾」，忽然由己身跳到童稚，隆兴、乾道是孝宗盛时，祖父口中的一个年号，遂成此词最重的一处今昔落差。

下片「我不与、少年争遇合。你莫共、老僧争戒腊」两句，一句对人，一句对己，「你」字突兀入词，如当面诙谐，把争与不争一并推开。「靴皱面，帨垂肩」六字自画衰容，纯用白描。继以「锦袍夺去饶之问」「虎皮撤起付伊川」两典，一用宋之问夺东方虬锦袍事，一用张载坐虎皮讲《易》、见二程而撤席事，皆言让与胜己者，与上文「不争」相衔。结句「剩空身，无长物，可飞仙」，从「剩」「无」两个减字里翻出轻举，穷薄反成解脱，是后村议论中最见风趣的一种收法。